海瑞这封奏折中的一字一句,像一柄匕首直插天子心口。皇帝的面色已有些发白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在想,那些在九边长城上站岗的士兵,知不知道朝廷这样对待退役的老兵?他们在想,自己老了以后,会不会也被一刀裁掉?
皇帝想到了戚继光。那个为他守了十六年边的人,如今在山东蓬莱的老家里,连修屋顶的银子都没有。五十九岁,旧伤复发,手不能握笔。这个人要死了,他的兵在岭南连口饭都吃不上,还被诬陷发配。
皇帝睁开眼睛,看着张诚。海瑞的折子里没有提云浮矿、没有提张诚、没有提陈家和太监之间的任何勾连。但皇帝是读过书的人,那些话写在纸的背面,他看得到。朝廷严令私采矿山,亓官记就把云浮百姓私下挖的矿石买来做原料,一锹一镐都没有自己动过,竟被安上“私采矿山”的罪名。
海瑞奏折中没有这么说,但那一笔笔账上,每一行都抵着张诚的名字。陈家如何买到地、如何借朝廷的手发配人,海瑞一行一行都写明白了,写得到位、扎实,每一句都有证据可查。
张诚站在那里,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张诚,”皇帝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认识陈翀吗?”
张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带着哭腔道:
“皇上明鉴,微臣与陈家绝无往来……”
“绝无往来?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过来。
“广州陈家和京城司礼监之间素无往来,陈家可以绕过六部直接拿到云浮矿的批文?当朝廷上下没有明白人?”
皇帝把手里的奏折重重拍在案上。
“传旨。亓官玉一案,交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法司会审。”
张诚跪在地上,背却挺得直直的。他跟了皇帝十几年,知道做太监的规矩——在乾清宫里,永远是皇帝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