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刚峰疏

这段文字斟酌了很久。他知道“戚继光”三个字在朝中是忌讳,他的奏折一旦递上去,就绕不开。但他不想绕。戚继光为大明守了四十年的边,如今被罢职在家,一个被裁撤的亲兵队长被人诬陷发配,他不说出来,良心不安。

“昔日戚继光在蓟镇,十六年间蒙古骑兵不敢南牧,为朝廷节省军饷无算。他在浙江,荡平倭寇,东南沿海数十年赖以为安。如今戚继光去职,其麾下亲兵裁撤之后流离失所。彼等老军不曾负朝廷,朝廷却已负彼等。”

海瑞写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他把笔搁在砚台上,靠着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作响,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,却说不出来。

他知道这段话写上去会得罪人。得罪张诚,得罪那些在张居正清算中趁机上位的人。但他不怕。他这辈子得罪的人还少吗?嘉靖皇帝他都敢骂,何况一个太监?

第二段:诉冤

“臣已遣人亲赴番禺、肇庆两地,实地查访亓官记经营之事。亓官记所租洛溪浦官地五十亩,乃番禺县衙所批,地契完备,租约清晰,每年缴纳地租十两。亓官玉在洛溪浦建糖坊,开酒坊,制百味鲜,所用工人悉为戚家军裁撤老兵。不招摇,不扰民,不欠税——此皆有据可查。福建雪糖每斤五钱,亓官记白糖每斤一钱五分,价比福建雪糖低七成。使百姓能吃上好糖,使商人能买到便宜的糖,此乃利国利民之事,何罪之有?”

他在“罪”字上使了重笔,把下面的点写成了一个墨团。

“臣又查陈家买地之事。番禺县茭塘司洛溪浦周围三百余亩官地,例应朝廷公开出售,价高者得。然番禺知县竟不告示,不招标,私以低价售与陈家管家陈安。每亩只银二两,不及市价三分之一。陈家得地之后,既不垦种,亦不筑圩,唯一目的便是锁死亓官记发展空间,以断其生计。陈家何来如此权势?番禺知县何来如此胆量?其中关节,臣不敢妄断。此事臣已行文广东巡按御史,请其查实具奏。”

海瑞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这几个字不用明说,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陈家是明面上的靶子,靶子后面是谁,大家心里清楚。张诚。司礼监秉笔太监,皇帝身边最红的人。这四个字他写不出来,但他相信神宗看得见。

第三段:寒心

“今有一言,乃臣不得不言者。”他重新提起笔,“大明疆土纵横万里,九边军士何止百万?彼辈远离父母妻子,镇守穷荒绝塞,冬受严寒之苦,夏受酷暑之煎,一年到头不过领几两折色、几石月粮,便要为大明以血肉之躯挡住北虏南倭。及至年老体衰、伤病缠身之日,一刀裁之,一纸遣散,不许带一兵一卒,不念往昔一分一毫。臣恐天下军士闻之,无不扼腕叹息,不寒而栗。”

海瑞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这一段不是在替亓官玉说话,是在替所有的老兵说话。戚继光的兵、俞大猷的兵、谭纶的兵、那些在九边长城上扛了半辈子刀的老兵,他们不该被这样对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