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两广总督吴文华在后堂召见了亓官玉。
这是亓官玉第二次见到吴文华。第一次是正月二十,他跪在地上,吴文华坐在太师椅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这一次,吴文华没有让他跪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说了一个字:“坐。”
亓官玉坐下。
后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“亓官玉,”吴文华开口了,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“你在总督府关了三十六天,有没有想过,出去之后怎么办?”
亓官玉想了想说:
“总督大人,草民想问一句,朝廷对亓官记的处置,定了没有?”
吴文华没有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在意。
“云浮矿的批文,给了陈家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陈家掐住了亓官记的脖子。”
“不只是你的脖子。”吴文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沉声道:
“云浮的硫铁矿,是肇庆府最大的矿。朝廷把它给了陈家,就是要告诉你,在岭南,朝廷说了算,陈家说了算,你说了不算。”
亓官玉没有说话,他也无话可说。
“本督在广东当了三年总督,见过不少商人。有本分的,有精明的,有胆大的。但你这样的……”
吴文华顿了一下,接着说:“本督第一次见。”
“总督大人过誉了。”
“不是过誉。是实话。”吴文华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油灯的光芒中闪烁。
“一个被裁撤的亲兵队长,带着三百多个退伍老兵,在一片荒地上白手起家,半年之内做到月入千两。你的白糖比福建雪糖好,你的酒比市面上所有的酒都纯,你的‘百味鲜’……,呵呵!连本督的厨子都在用。”
亓官玉的心微微一动。总督的厨子都在用?这说明梁氏酱园的特级酱油已经进了总督府。
“总督大人既然知道亓官记做的都是正经买卖,为什么还要……”
“因为圣旨。”吴文华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。
“本督是两广总督,不是江湖帮主。圣旨到了,本督不能不办。你明白吗?”
“草民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吴文华摇了摇头,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以为这是陈翀在整你?是,但不全是。陈翀只是张诚的一条狗。张诚要咬谁,不是陈翀能决定的。”
亓官玉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“张诚为什么要咬亓官记?”
吴文华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后堂的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夜色。月光照在他的绯红色官袍上,将那只麒麟补子照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