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年夜饭

还有鱼,清蒸鲈鱼,是洛溪河里刚打上来的,鲜嫩得入口即化。

还有虾,白灼河虾,蘸着姜醋汁,鲜甜弹牙。

还有菜,蒜蓉炒菜心,用的是营地自己种的,脆生生的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
火头军还特意蒸了几笼馒头。馒头雪白,又大又暄,每个上面都点了一个红点,看着就喜庆。

五百多号人围坐在长桌周围,没有椅子,就蹲着、站着、坐着。没有人讲究排场,也没有人在乎排场。他们在乎的是,碗里有肉,杯里有酒,身边有兄弟。

亓官玉端起一碗酒,站起来。

所有人安静了,知道掌柜的有话要说。

“弟兄们!”亓官玉的声音不大,但中气十足,在安静的夜里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去年这个时候,我们还在广州总兵府里。大帅没走,弟兄们跟着大帅一起过年,热热闹闹。

可今年四月,大帅走了,弟兄们一下子傻了,不知道明天去哪,不知道下顿饭在哪。没有人要我们,没有人管我们,没有人记得我们。”

他顿了顿,猛地一挥手,声音更大了。

“但今天,我们有糖坊,有酒坊,有味精。我们有寨墙,有码头,有高炉。我们有五百多个弟兄,有花不完的银子,有吃不完的粮食。我们活下来了!”

他举起酒碗。

“这碗酒,敬大帅。没有大帅,就没有今天的亓官记。”

五百多只碗同时举了起来。

“敬大帅!”

五百多个声音汇成一道声浪,在洛溪河上空炸开,传得很远很远。

亓官玉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,然后倒扣在桌上。

“第二碗酒,敬弟兄们。没有弟兄们,就没有亓官玉的今天。”

“敬掌柜的!”

又一声齐吼。

“第三碗酒——”亓官玉的碗又满了。

“敬明年!明年,亓官记的糖要卖到日本、南洋、泰西。明年,亓官记的酒要摆上北京城王公贵族的餐桌。明年,亓官记的钢——要铸成全天下最好的炮。”

他举起酒碗。

“干!”

“干!”

五百多只碗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酒液从碗沿溅出来,在灯笼的光芒中闪烁着琥珀色的光。

赵大河喝得最多。他一碗接一碗,来者不拒,喝到后来舌头都大了,搂着旁边的林泗,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:“林哥,你说,咱俩在蓟镇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能过上这种日子?”

林泗没有回答。他把赵大河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,端起自己的碗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他的旱烟袋断了,没得抽,手里空落落的,但他不觉得难受。他的怀里揣着二十两银子,口袋里装着新买的烟丝,明天再去买一个新的烟袋锅就行了。

沈铁坐在角落里,一个人喝着酒。他不说话,不笑,不哭,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亓官玉的方向。那目光里有温度,是灼热的,是温热的,像冬天里的一炉炭火。

孙铁柱把关公像摆在桌上,给关公也倒了一碗酒。他郑重说道:

“关二爷,你看着吧。”

然后他自己喝了一碗,又给关公倒了一碗。

马如龙喝高了,爬到桌子上,扯着嗓子唱起了广东的民谣。调子跑得厉害,但没有人笑话他。

赵大河跟着他一起唱,唱的是山东的吕剧,两个人各唱各的,谁也不挨谁,但都唱得很开心。

周世杰没有喝酒。他坐在账房里,把今天的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了账本上——年货、银子、年夜饭的食材,每一文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记完之后,他合上账本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账房外面,笑声、喊声、歌声、碰杯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嘈杂但温暖的交响乐。

周世杰的嘴角慢慢的向上翘起……。

他在想,戚大帅如果知道今天,会不会高兴的痛饮一番。

年夜饭吃到半夜才散。

亓官玉没有喝醉。他喝了不少,但他的酒量好,更重要的是,他不敢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