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十三年,十月二十。

广州城,怀远驿。

周世杰坐在“马记杂货”后院的一间小屋里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账册上的数字不好看——不是亏损,但增长停了。亓官记的货,从十月初开始,销量就在往下掉。

白糖还好,大宗的批发生意,客户都是签约的老主顾,稳定。但酒和味精的下游市场出了问题。

梁氏酱园的周掌柜昨天托人带话,说最近店里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转悠,也不买东西,就在柜台前站着,盯着伙计看。赶也赶不走,骂也骂不动。有一个伙计多问了几句,当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就被人打了。

黄祥发的蚝油坊更惨。三天前,一伙人冲进店里,二话不说,掀翻了三口酱缸,摔了十几个坛子。伙计上去拦,被推倒在地,摔断了胳膊。报了官,广州府的差役来了,看了看,记了两笔,说“会查”,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。

还有几家签约的酱园和酒楼,也或多或少遇到了麻烦。不是被人进店捣乱,就是被地痞流氓上门收“规费”。以前也有收规费的,但一个月收一次,每次几十文,算是“行规”。现在是隔三差五就来,每次要几百文,不给就砸。

周世杰把账册合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
不是巧合。

六家客户,五家出了问题。唯一没有出事的那家,是因为老板是本地的大族,在广州有头有脸,地痞不敢动。其他五家,都是本分的买卖人,没有背景,没有靠山,最好欺负。

“赵小河。”周世杰喊了一声。

赵小河从前面铺子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把算盘。

“周掌柜,什么事?”

“最近广州城里,哪股势力最猖獗?”

赵小河想了想,压低声音道:“三义帮。”

“三义帮?什么来头?”

“广州城里最大的帮派,说是帮派,其实就是一群地痞流氓。帮主叫王勤,原来是佛山镇上的一个屠户,后来纠集了一帮人,在广州城收规费、开赌场、放高利贷,势力越来越大。听说——”

赵小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
“听说他跟陈家有关系。陈家的有些生意,见不得光的那种,就是通过三义帮来做的。”

周世杰微微点点头,没有出声。

陈家。

果然。

陈翀在官面上动了手——通过番禺知县买下了洛溪浦周围的地,锁死了亓官记的发展空间。现在又在江湖上动了手——通过三义帮骚扰亓官记的客户,打压亓官记的生意。

官面、江湖,双管齐下。陈家不愧是在广州经营了几十年的世家大族,黑白两道都有路子。

“周掌柜,怎么办?”赵小河的眼里有些担忧。

“那几个客户要是扛不住,断了约,亓官记的货就卖不出去了。”

周世杰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一页,上面记着亓官玉临走前说的话。

“陈家如果动官面,我们走。陈家如果动江湖,我们打。”

他把本子合上,放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