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陈家大门

九月十二,广州城西,陈府。

陈府不临街。从大路拐进一条巷子,再拐一个弯,才能看到那扇黑漆大门。门口没有石狮子,没有匾额,没有门房。两扇大门关得严严实实,门上连个铜环都没有,只有一根细细的绳索垂下来,拉动绳索,里面的铃铛会响。

亓官玉站在门前,拉了拉绳索。铃铛响了三声,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管家,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,面容和善,目光平和。

“亓掌柜?请进。”

亓官玉迈步走进大门。赵大河和林泗被留在了巷口的茶楼里——亓官玉交代过,如果半个时辰后他没有出来,就让林泗翻墙进去看看。半个时辰应该够了。

门后是一条青砖甬道,两旁种着翠竹,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甬道尽头是一个小院,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,树冠遮天蔽日,将整个院子笼罩在浓密的绿荫中。树下一张石桌,两把石凳,桌上摆着茶具。

陈翀坐在石凳上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,手里捧着一本书,正看得入神。听到脚步声,他放下书,抬起头来。

亓官玉第一次见到陈翀。

五十四岁,偏瘦,面容清癯,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。他的笑容温和而含蓄,既不显得热情,也不显得疏离,恰到好处。

“亓掌柜,请坐。”

亓官玉抱拳行礼,在另一把石凳上坐下。

“久仰陈先生大名,今日得见,幸何如之。”

陈翀微微一笑,提起茶壶,给亓官玉倒了一杯茶。茶是上好的龙井,汤色清亮,香气清幽。

“亓掌柜是山东人?”

“是。登州府。”

“山东好地方。我在北京的时候,认识几个山东的官员,都是直性子,好打交道。”陈翀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
“亓掌柜来广东多久了?”

“脱籍出来,不到半年。”

“不到半年,就能在番禺地面上建起这么大一份家业!了不起。”

“陈先生过誉了。不过是些小买卖,养家糊口而已。”亓官玉随口客气着。

陈翀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亓官玉脸上,带着一种温和的、近乎于慈祥的审视。

“亓掌柜,你的白糖,我尝过。确实是好东西。福建的雪糖跟你的一比,像是泥巴见了白面。你的酒——白玉烧、竹韵、百花酿,每一种都是精品。还有那个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似乎是想了一下说:“梁氏酱园的特级酱油。”

亓官玉的手指微微一动,但面色不变。

“陈先生也喜欢梁氏的酱油?”

陈翀笑了。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不是嘲讽,不是威胁,更像是一种无奈的、略带苦涩的笑意。

“亓掌柜,你我都是聪明人,不必绕弯子。”陈翀放下茶杯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微微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