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十三年,六月。
岭南的盛夏来得猝不及防。五月还在下龙舟水,六月一到,太阳就火辣辣直射而下,整个天地都在发烧。
洛溪河的水位降了下去,露出两岸黑黢黢的淤泥,淤泥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招潮蟹,举着不成比例的大钳子,在烈日下忙碌地吐着泡沫。
亓官玉站在溪边的蓄水池旁,用竹筒舀了一瓢水,从头顶浇了下去。水,太阳晒了一整天,水温吞吞的。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榨季早已经结束了,。废糖蜜没了。
酒精生产线已经停了整整十天。仓库里还存着八百多斤酒精,成品酒还有一千多瓶,够卖一阵子,但这不是长久之计。白糖的生产还在继续——粗糖的供应还算稳定,骨炭的问题也通过广州城的“马记杂货”得到了缓解。但味精的试验,卡在了原料上。
味精需要发酵残液。发酵残液来自酒精发酵。酒精发酵需要糖蜜。糖蜜没有了。
亓官玉蹲在溪边,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着,不用糖蜜,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发酵制酒精?甘蔗渣?不行,纤维素发酵需要纤维素酶,他现在做不出来。水果?成本太高。粮食?
粮食!
早稻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暗暗骂了自己一句。他被价格低廉的废糖蜜带偏了,老想着这几乎不用几个银子的原料。
广东一年两熟,早稻六月收割,晚稻十月收割。现在是六月,正是早稻上市的季节。新米的价格比陈米便宜,加上丰收年景,粮价已经跌到了每石八钱银子——比年初便宜了两成。一石约一百二十斤,这个量够大了。
如果用稻米发酵制酒精呢?
米的淀粉含量高,糖化后发酵,酒精产量比糖蜜还高。但工艺要复杂一些,需要先把米中的淀粉转化成糖,然后才能发酵。这个转化过程叫“糖化”,需要一种东西——曲,也就是生物酶。
曲,中国人用了几千年的东西。米曲霉、红曲霉、酵母菌的混合培养物。把米饭蒸熟,拌上曲粉,保温发酵,米饭中的淀粉就会被分解成糖,然后糖再被酵母菌转化成酒精。
醋也是这样做的。有句笑话人的话就是“酿酒不成反做醋”。
这不是什么新技术。中国人在几千年前就会了。黄酒、米酒、烧酒,都是这么来的。
亓官玉站起来,把手里的树枝扔进溪水里,看着它被水流卷走。
“周哨长!”他喊了一声。
周世杰从账房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笔,指缝间沾着墨渍。
“掌柜的,什么事?”
“早稻下来了。粮价跌了多少?”
周世杰愣了一下,随即报出一串数字:“番禺县城的米市,新米每石八钱二分。陈米每石七钱六分。糙米更便宜,每石五钱八分。如果是大批量买,还能再便宜半成。”
“糙米,买糙米。买五百石。”亓官玉没头没脑地说。
周世杰的笔差点从手里掉下去。
“五百石?!掌柜的,你要开粮店?”
“做酒。不是做米酒,是做酒精。废糖蜜没有了,用米代替。”
周世杰的脑子转得飞快。他是六位哨长里唯一懂账的,对成本数字极其敏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