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的当家人陈翀,在吴平覆灭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切割。所有的账目、信件、人证,全部销毁。朝廷查不到任何陈家与吴平往来的证据。陈家依旧是广州城里那个“安分守己”的商人家族,依旧是番禺县衙、广州府衙、广东布政使司的座上宾。
陈翀今年五十四岁。他身材不高,偏瘦,面容清癯,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,常穿一件月白色的道袍,看起来像个与世无争的读书人。
但他的一双眼睛,从来没有停止过观察。
亓官记的白糖出现在广州市场上的第一天,陈翀就知道了。
不是因为他派人去盯着市场,他根本不需要。他的信息网络遍布广州城的每一个角落。怀远驿的牙人、十三行的掌柜、码头的脚夫、茶楼的说书人等等,都是他的耳目。任何风吹草动,都会在当天传到他耳朵里。
“比雪还白的糖。”陈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喝茶。他的手停了一下,茶杯悬在半空中。
“比雪还白?”他问。
来报信的是陈家的管家陈安,五十多岁,跟在陈翀身边三十年,是陈翀最信任的人。 18书屋
“是。老奴亲眼看过。不是普通的白,是雪白。福建的雪糖跟它比,像是黄泥巴。”陈安的声音带着些许慌张。
陈翀放下茶杯,轻轻地捋一捋长须,脸色平静。
“货从哪里来的?”他不动声色地问道。
“番禺。茭塘司,洛溪浦。做糖的人叫亓官玉,原来是戚继光的亲兵队长。戚继光被罢职后,他带着三百多个被裁撤的亲兵,在洛溪浦落了脚,开了糖坊。”陈安说的简洁明了。
“戚继光的人。”陈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陈翀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,目光投向窗外。
窗外是陈家的后花园,假山、池塘、亭台、花木,错落有致。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,红的、白的、金的,在荷叶间缓缓游动。一切都安安静静,岁月静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