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世昌打量了他一眼——二十五六岁年纪,身量高大,面如冠玉,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直裰,腰间系着一条皮腰带,上面没有挂刀,挂着一串钥匙。看上去像个正经商人,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,不像是普通百姓。
“亓官玉?”刘世昌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。
“复姓亓官,倒是少见。你是哪里人?”
“山东登州府人氏。”
“山东人怎么跑到番禺来了?”
“草民原在戚总兵帐下当差,戚总兵去职后,亲兵营裁撤,草民便带着几个弟兄在番禺寻了块地,做点小买卖。”
刘世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戚总兵——戚继光。这个名字在广东官场上是一个敏感词。张居正倒了,戚继光被罢,这是朝廷的旨意。但戚继光在广东当了一年多的总兵,待人宽厚,不扰民,不敛财,口碑极好。刘世昌对他没有恶感,甚至还有几分同情。
“原来如此。走吧,进去看看。”刘世昌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他跟着亓官玉走进营地。
一进门,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。
寨墙,望楼,岗亭,整齐排列的木屋。干净平整的道路。码头上停着十几艘小船,船身刷着桐油,整整齐齐地拴在石墩上。灶台区二十口铁锅擦得锃亮,锅底下没有一丝灰烬——刚刚清理过。仓库的门锁着,门上贴着封条,封条上有亓官记的印章。
刘世昌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,见过不少商人的作坊,但没有一个像这样的。
这里不像作坊。像军营。
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是高效的、有序的、不浪费一分力气的。没有人闲聊,没有人东张西望,没有人停下来看热闹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上的零件。 联盟书库
刘世昌的后背微微发凉。
“亓官掌柜,你这营地,规制不小啊。”他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客气了几分。
“都是弟兄们自己动手搭的,不花什么钱。我们都是当兵出身,习惯把东西收拾得利索些。”亓官玉笑一笑说。
刘世昌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在营地里转了一圈,看了仓库的外墙,看了灶台区,看了码头的石砌,看了水井的木盖。每看一处,他就“嗯”一声,不置可否。
最后,他站在营地中央的议事厅前,转过身来,面对着亓官玉。
“亓官掌柜,你这块地,是官地。”
“草民知道。”
“官地不能私自占用。你要在这里建作坊,得办地契,每年交地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