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,夜里听到过不寻常的动静。值夜的哨兵报告,前天夜里,营地西边的灌木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走动。哨兵喊了一声,声音停了,但过了不到半刻钟,又响了起来。
天亮后去查看,发现灌木丛中有被踩倒的痕迹,还有几个新鲜的脚印,不是渔民穿的草鞋,是布鞋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有人在对岸的高地上窥探。昨天傍晚,望楼上的哨兵看到对岸的高地上有一个人影,蹲在一棵榕树下,朝这边张望。哨兵吹了号角,那个人影立刻消失了,速度快得不像是普通人。
亓官玉把这些迹象串联在一起,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有人在盯他们。
不是普通的商贩,商贩不会夜里来踩点。不是官府的人,官府要查他们,直接派差役上门就行了,犯不着鬼鬼祟祟。
是贼。而且是那种有组织、有预谋、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贼。
亓官玉从寨墙上下来,回到议事厅,把六位哨长叫到了一起。
“弟兄们,我们有麻烦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也没有惊慌。
议事厅里点着几盏油灯,火苗在傍晚的微风中摇曳,将七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,忽大忽小。
亓官玉把最近的异常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赵大河第一个站起来,大笑道:“有人想动我们?让他来!老子正愁手痒呢!”
“坐下!”亓官玉说。
赵大河悻悻然坐下了。
亓官玉看向林泗。林泗是六个人里最有野外侦察经验的,他的第一哨常年负责营地的外围警戒。
“林哨长,你怎么看?”
林泗抽了一口旱烟,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冒出来,在油灯的光芒中缭绕。
“不是本地人。番禺的渔民我见过,没那样的。那几个‘渔民’的手——白。”他缓缓说道。
亓官玉的眉头一挑,问道:
“白?”
“渔民的手,常年泡在水里,又黑又糙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那几个人的手,白净,指节粗大,像是握刀的。”
林泗停了一下又道:“而且他们的船不对。渔船的船底要刷桐油,防虫防腐,颜色深。他们的船底是新刷的漆,颜色浅,像是新船。”
亓官玉看着林泗,心中暗暗赞叹。这个人平时不说话,但一开口就是关键。
“还有呢?”
林泗又抽了一口烟道:“脚印。西边灌木丛里的脚印,是布鞋,码子不小——至少八寸。鞋底的纹路很规整,是军靴的纹路。”
议事厅里的气氛骤然凝重了。
军靴。
“不是朝廷的兵。朝廷的水师不穿这种靴子。广东沿海的卫所兵,穿的是草鞋或者布鞋,鞋底没有这么规整的纹路。”周世杰开口补充道。
“那是什么人的靴子?”马如龙问。
周世杰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个字:“海!”
“海盗?”
“或者海匪。广东沿海的盗匪,很多是溃兵出身,穿军靴不奇怪。而且他们的船——新刷的漆,不像是渔民的船,倒像是战船改装的。”周世杰看向林泗说。
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亓官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,发出有节奏的、沉闷的声音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——前世在化工厂里,每次遇到技术难题,他就用指节叩击桌面,让那种有规律的震动帮助他集中注意力。
“如果真是海匪,他们的目标是什么?”亓官玉问道。
“银子。”赵大河脱口而出。
“不只是银子。如果只要银子,他们可以直接抢广州城外的商船,犯不着来我们这个小地方。我们的货虽然值钱,但比起广州十三行的那些大商号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他们盯上我们,一定有别的原因。”周世杰摇头道。
亓官玉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他想起了一个人。
戚继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