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二,距离裕丰行交货还有三天。

仓库里的白糖库存已经达到了两千八百斤,还差两百斤。按照现在的生产速度,明天就能超额完成。

但亓官玉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——骨炭不够了。

不是不够,是远远不够。

精炼白糖需要骨炭。精制酒精也需要骨炭。而骨炭的原料是动物骨头——牛骨、猪骨、羊骨。番禺附近的屠户和集市已经被马如龙扫荡了一遍,骨头供应开始跟不上了。

其实,这是正常的。万历年间,平民百姓食用动物性食品并不多,骨头自然就少了。

马如龙从外面回来,一脸疲惫,皱着眉头说:“ 掌柜的,我今天跑了茭塘司、沙湾司、市桥墟三个集市,把所有的骨头都收了,总共不到三百斤。烧成骨炭也就七八十斤。照这个用法,最多撑五天。”

亓官玉沉默了。三百斤骨头,差不多也就是几头猪、几只羊的骨头重量。这也证明了,百姓食肉少得可怜。

可他手下三百二十七个老兵,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白糖的利润虽然高,但采购粗糖、购买柴火、添置设备、日常开销——处处都要银子。现银已经快要见底了,如果骨炭断供,白糖生产线就得停。

停一天,就是几十两银子的损失。

他需要一个稳定的骨炭来源,而且不能让外人摸到门道。

亓官玉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如果直接让屠户送货到洛溪浦,用不了多久,番禺地面上的有心人就会知道:有一伙人在大量收购骨头。骨头能做什么?稍微一打听,再结合亓官记突然冒出来的雪白砂糖——这其中的关联,不难猜。

骨炭脱色的秘密,他至少要守住三年。三年之内,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白糖变白的真正原因。

亓官玉开口了,语气比平时更加沉稳,

“马哨长,要去广州城收骨头了。”

马如龙点点头道:“必须去广州,那里人多,市场上骨头也多。”

“不能直接收,只能设个点。”亓官玉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。

马如龙没听懂,又去又不去的。

亓官玉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简图。

“你带两个机灵的弟兄,去广州城怀远驿附近,或者城南屠户集中的地方,租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面。不用大,能堆货就行。挂个牌子,写‘杂货收购’,什么都收——骨头、破布、废纸、碎皮子。但骨头的收购价,比别处高两成。”

马如龙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,他好像明白了。

当年戚大帅给他们讲兵法,“明修栈道,暗渡陈仓”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“你是说……明面上收杂货,暗地里专收骨头?”

“对。但不止是收。”

亓官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又说通:“铺子收来的骨头,不要直接运回洛溪浦。先在铺子后院堆着,攒够一批,夜里用船运。走珠江,走夜路,不让人看见。”

马如龙蹲下来,盯着地上那个圈看了半天,然后猛地一拍大腿。

“高明!”

他站起来,来回走了两步,越想越觉得妙。

“这样一来,外人只知道我们在广州有个杂货铺,收些破烂。谁会把破烂跟白糖联系起来?就算有人打听,也只知道我们在收骨头——可收骨头能做什么?熬胶?做肥料?谁也想不到骨炭能脱色!”

亓官玉点点头说:“还有一个好处。广州城的屠户多,每天杀的牲口比番禺多十倍。骨头供应量大,稳定。我们在城里设点,屠户就近送货,省了他们的脚力,他们也乐意。我们批量往洛溪浦运,也省了我们的运费。”

“一举两得!”马如龙兴奋得脸都红了,小小的拍了一下马屁。

“掌柜的,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?”

亓官玉没有接这个话茬。

“铺面要低调,不要引人注意。招牌破一点无所谓,地段偏一点也没关系。关键是——不能让外人知道这铺子跟亓官记有关系。”

“明白。”马如龙点头,“那铺子挂谁的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