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他们信你了

吃完饭,周世杰结了账,一共花了一钱八分银子,相当于一斤白砂糖。他付钱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,但走出饭馆之后,他在街角蹲了下来,背靠着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“周哨长——周掌柜!”

马如龙吓了一跳,连忙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周世杰摆了摆手,声音有些发飘。

“就是……腿有点软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马如龙,眼眶是红的。

“五百四十两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。

“马如龙,你听到了吗?五百四十两。”

马如龙愣了一瞬,然后“嗷”地一声叫了出来,像被踩了尾巴的狗。

“五百四十两?!你说的是五百四十两?!”他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
“你小声点!”周世杰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
但已经晚了。四个弟兄都听到了,一个个瞪圆了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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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五百四十两……”

“老天爷……”

“掌柜的说的——一年哨长二百两——这才第一天就——”

“闭嘴!”周世杰厉声道。

“都给我闭嘴!回营地再说!”

但他们回不去了。因为天已经黑了,广州城酉时关门,他们出不了城。

周世杰只好带着五个人在怀远驿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六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上,谁都没睡着。

马如龙翻来覆去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数数。

“一钱八分……三千斤……五百四十两……减去成本……再减去人工……再减去……”

“别算了。账我算过了。净利至少四百两。”周世杰不耐烦的说。

“四百两!”黑暗中传来一声惊呼——不知道是谁的。

“你再大声点,把全客栈的人都叫起来。”周世杰没好气地说。

安静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。

那个叫阿旺的小亲兵,缩在被窝里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:

“周哨长,你说……掌柜的会不会真的给我们一人五十两?”

周世杰没有回答。
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天花板,脑海中反复浮现着亓官玉在灶台前的身影——苍白的脸色,虚弱的身体,但那双眼睛,亮得像两团火。

他不知道亓官玉从哪学来的这些本事。他只知道,这个人,值得他把命押上。

四月十五,下午。

洛溪浦营地。

亓官玉正蹲在溪边洗手,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
不是吵闹,是一种奇怪的、压抑的、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声音。

他站起来,往河岸方向看去。

一艘小船正从洛溪河下游驶来。船头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青绸直裰,手里高高举着一卷纸,像举着一面旗帜。

是周世杰。

他的身后,马如龙和四个弟兄站在船舱里,一个个咧着嘴,笑得像傻子。

船还没靠岸,马如龙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:

“卖掉了!卖掉了!一百斤全部卖掉了!”

营地里顿时炸了锅。

正在搬东西的士兵扔下手里的活,正在劈柴的扔下斧头,正在烧火的扔下火钳,从四面八方涌向河岸。

“多少钱?卖了多少?”

“一斤一钱八分!一百斤十八两!”

“十八两?!”

“不止!还有定金!还有契约!”

船靠岸了。周世杰一步跨上码头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,但他死死攥着手里那卷纸,稳稳地站住了。

他走到亓官玉面前,双手将那卷纸递过去。

“掌柜的,裕丰行伍秉鉴签的契约。十天后,三千斤白砂糖,每斤一钱八分,总价五百四十两。预付定金五两。”

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的目光坚定而明亮,像是一个把命押对了的人。

亓官玉接过契约,展开,看了一遍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周世杰。

“辛苦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
只有两个字,但周世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亓官玉转过身,面对着三百二十七个围拢过来的老兵。

他举起那张契约。

“弟兄们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震在众人的耳膜上。

“这是五百四十两!”

营地安静了一瞬间。

然后——

沸腾了。

不是欢呼,不是鼓掌,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、原始的、野兽般的吼叫。三百二十七个男人同时发出吼声,那声音像是山洪暴发,像是雷霆落地,像是战场上千万人的厮杀声被压缩进了这一瞬间。

赵大河一把抱起身边的孙铁柱——两个加起来快四百斤的壮汉,像小孩一样转起了圈。

林泗的旱烟第三次从嘴角掉下来,这一次他没有去捡,而是仰起头,对着天空,发出了一声长长的、嘶哑的嚎叫。那声音里有二十年的压抑、有对戚继光的不舍、有对未来的恐惧和期待——全都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。

沈铁依旧面无表情,但他的眼角有一滴什么东西滑了下来。他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。

孙铁柱被赵大河放下来之后,走到灶台前,拿起那尊刻了一半的关公像,高高举过头顶。

“关二爷显灵了!”他大喊道。

马如龙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额头抵着泥土,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。

阿旺蹲在角落里,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之间,身体剧烈地颤抖。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,或者两者兼有。

周世杰站在亓官玉身边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眼眶红红的,但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

“掌柜的,他们信你了。”

亓官玉没有说话。

他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张契约,看着三百二十七个从绝望中被拽回来的男人,看着他们笑、他们哭、他们吼叫、他们拥抱、他们跪地、他们疯狂。

他想起了戚继光走之前说的那句话:

“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