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周世杰结了账,一共花了一钱八分银子,相当于一斤白砂糖。他付钱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,但走出饭馆之后,他在街角蹲了下来,背靠着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周哨长——周掌柜!”
马如龙吓了一跳,连忙问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周世杰摆了摆手,声音有些发飘。
“就是……腿有点软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马如龙,眼眶是红的。
“五百四十两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。
“马如龙,你听到了吗?五百四十两。”
马如龙愣了一瞬,然后“嗷”地一声叫了出来,像被踩了尾巴的狗。
“五百四十两?!你说的是五百四十两?!”他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你小声点!”周世杰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但已经晚了。四个弟兄都听到了,一个个瞪圆了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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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五百四十两……”
“老天爷……”
“掌柜的说的——一年哨长二百两——这才第一天就——”
“闭嘴!”周世杰厉声道。
“都给我闭嘴!回营地再说!”
但他们回不去了。因为天已经黑了,广州城酉时关门,他们出不了城。
周世杰只好带着五个人在怀远驿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六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上,谁都没睡着。
马如龙翻来覆去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数数。
“一钱八分……三千斤……五百四十两……减去成本……再减去人工……再减去……”
“别算了。账我算过了。净利至少四百两。”周世杰不耐烦的说。
“四百两!”黑暗中传来一声惊呼——不知道是谁的。
“你再大声点,把全客栈的人都叫起来。”周世杰没好气地说。
安静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。
那个叫阿旺的小亲兵,缩在被窝里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:
“周哨长,你说……掌柜的会不会真的给我们一人五十两?”
周世杰没有回答。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天花板,脑海中反复浮现着亓官玉在灶台前的身影——苍白的脸色,虚弱的身体,但那双眼睛,亮得像两团火。
他不知道亓官玉从哪学来的这些本事。他只知道,这个人,值得他把命押上。
四月十五,下午。
洛溪浦营地。
亓官玉正蹲在溪边洗手,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不是吵闹,是一种奇怪的、压抑的、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声音。
他站起来,往河岸方向看去。
一艘小船正从洛溪河下游驶来。船头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青绸直裰,手里高高举着一卷纸,像举着一面旗帜。
是周世杰。
他的身后,马如龙和四个弟兄站在船舱里,一个个咧着嘴,笑得像傻子。
船还没靠岸,马如龙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:
“卖掉了!卖掉了!一百斤全部卖掉了!”
营地里顿时炸了锅。
正在搬东西的士兵扔下手里的活,正在劈柴的扔下斧头,正在烧火的扔下火钳,从四面八方涌向河岸。
“多少钱?卖了多少?”
“一斤一钱八分!一百斤十八两!”
“十八两?!”
“不止!还有定金!还有契约!”
船靠岸了。周世杰一步跨上码头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,但他死死攥着手里那卷纸,稳稳地站住了。
他走到亓官玉面前,双手将那卷纸递过去。
“掌柜的,裕丰行伍秉鉴签的契约。十天后,三千斤白砂糖,每斤一钱八分,总价五百四十两。预付定金五两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的目光坚定而明亮,像是一个把命押对了的人。
亓官玉接过契约,展开,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周世杰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只有两个字,但周世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亓官玉转过身,面对着三百二十七个围拢过来的老兵。
他举起那张契约。
“弟兄们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震在众人的耳膜上。
“这是五百四十两!”
营地安静了一瞬间。
然后——
沸腾了。
不是欢呼,不是鼓掌,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、原始的、野兽般的吼叫。三百二十七个男人同时发出吼声,那声音像是山洪暴发,像是雷霆落地,像是战场上千万人的厮杀声被压缩进了这一瞬间。
赵大河一把抱起身边的孙铁柱——两个加起来快四百斤的壮汉,像小孩一样转起了圈。
林泗的旱烟第三次从嘴角掉下来,这一次他没有去捡,而是仰起头,对着天空,发出了一声长长的、嘶哑的嚎叫。那声音里有二十年的压抑、有对戚继光的不舍、有对未来的恐惧和期待——全都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。
沈铁依旧面无表情,但他的眼角有一滴什么东西滑了下来。他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。
孙铁柱被赵大河放下来之后,走到灶台前,拿起那尊刻了一半的关公像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关二爷显灵了!”他大喊道。
马如龙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额头抵着泥土,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。
阿旺蹲在角落里,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之间,身体剧烈地颤抖。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,或者两者兼有。
周世杰站在亓官玉身边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眼眶红红的,但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
“掌柜的,他们信你了。”
亓官玉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张契约,看着三百二十七个从绝望中被拽回来的男人,看着他们笑、他们哭、他们吼叫、他们拥抱、他们跪地、他们疯狂。
他想起了戚继光走之前说的那句话:
“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