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他们信你了

“番禺产的白砂糖?”账房先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。

“客官,你莫不是在开玩笑?”

“是不是开玩笑,你看过货再说。”

周世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,放在柜台上,一层层打开。

油纸揭开,白绢展开。

雪白的砂糖暴露在空气中,在从门口射进来的阳光下,折射出无数细碎晶莹

的光点。

账房先生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。

他猛地站起来,凳子“咣当”一声倒在地上。他顾不上扶,双手撑在柜台上,身体弯下来,几乎把脸贴到了那包糖上。

他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“这……这……这是什么糖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白砂糖。亓官记的白砂糖。”

账房先生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微微颤抖着,捏了一小撮糖,放在掌心里。他凑近了看,又放在鼻子底下闻,然后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。

他闭上眼睛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。

大约过了两息,他猛地睁开眼睛,转身冲着后院的方向大喊:

“掌柜的!掌柜的!你快来!”

裕丰行的掌柜姓伍,名秉鉴,字瑞堂,今年五十六岁。他是广东糖业界的老前辈,做了三十多年的糖生意,从海南到福建,从交趾到吕宋,没有他没见过的糖。

他走进前厅的时候,还在用毛巾擦手——刚才在后院吃早饭,一碗及第粥才喝了一半就被账房先生叫了出来,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。

但当他看到柜台上那包糖的时候,毛巾从手里掉了。

他没有像账房先生那样失态。他只是慢慢地走过去,慢慢地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和那包糖平齐,然后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。

“我能尝尝吗?”他问。声音很平静。

“请便。”周世杰说。

伍秉鉴用指尖捏了一小撮,放入口中。
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的手,那双做了三十年生意的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
他咽下那口糖,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了一个出乎周世杰意料的问题。

“你认识戚继光吗?”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周世杰的心猛跳了一下。但他面不改色。

“伍掌柜何出此言?”

伍秉鉴指了指周世杰的站姿。不是腰杆挺直,商人也挺直腰杆。是那种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、重心微微前倾、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的姿态。这不是商人站柜台的方式,这是士兵站岗的方式。

“你站得像一根标枪。”伍秉鉴说。

“我在广州见过太多人了。商人、官员、读书人、和尚、道士、番鬼——没见过谁像你这么站的。只有戚继光的兵,才这么站。”

周世杰沉默了。

他知道瞒不过去了。伍秉鉴这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,眼睛比鹰还毒。

“伍掌柜好眼力。我是戚总兵标下亲兵营的哨长。戚总兵被罢职后,我们办了脱籍,现在在番禺洛溪浦落脚,做点小生意。”周世杰说。

伍秉鉴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更多。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包白糖上。

“这糖,是你们自己做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用什么法子做的?”

“掌柜的交代过,这是亓官记的不传之秘。”

伍秉鉴没有再问。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

“一百斤,全要了!你开价。”他淡淡的说。

“您是老行尊,晚辈但凭伍掌柜开价。”周世杰说。

伍秉鉴又捏了一小撮糖,放在掌心里,看着那些雪白的晶体在阳光下闪烁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计算——这种糖的品质,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没有对手。福建最好的雪糖,一斤能卖到八分银子。这种糖,比福建雪糖好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
“一钱五分银子一斤。”他说。

周世杰的心里一动。一钱五分——比市价高了一半。

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伍掌柜,一钱五分太低了。”

伍秉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对方会还价——一钱五分已经是天价了。

“那你想要多少?”

“二钱。”

伍秉鉴笑了。带着一种玩味儿。

“后生仔,二钱银子一斤的白糖,我卖给谁?皇上吗?”

“不需要卖给皇上。卖给澳门佛朗机人。他们有的是银子,就缺好东西。”周世杰微微一笑说。

伍秉鉴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,清秀的面孔,沉稳的语气,精准的判断。他知道澳门葡萄牙人的购买力,知道他们愿意为奢侈品出高价,知道白糖在欧洲价比白银。

这个人,不简单。

“一钱八分。”伍秉鉴说。

“这是我最后的价。一百斤,十八两银子。如果你答应以后所有的白糖都优先供应裕丰行,我可以预付定金。”

周世杰沉吟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成交。”

但他没有伸出手去握。他转过身,从船舱里搬出另外九十九斤白糖,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。

“伍掌柜,这是第一批。十天后,我们有三千斤。”

伍秉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

“三千斤?”

“对。这只是开始。”

伍秉鉴盯着周世杰看了很久,目光中有惊讶、有怀疑、有贪婪、也有敬畏。

“你们那个亓官记,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他说完,眼睛盯着周世杰。

周世杰只是一笑。

“做糖的。”

周世杰没有在裕丰行拿到现银——伍秉鉴坚持要货到付款,但给了五两银子的定金和一纸契约:十天后,亓官记供应裕丰行三千斤白砂糖,每斤一钱八分,总价五百四十两。

五百四十两。

周世杰把那张契约叠好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用手按了按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然后他带着马如龙和四个弟兄,在怀远驿旁边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好的。

白切鸡、清蒸鲩鱼、白灼虾、蒜蓉炒菜心,外加一坛子玉冰烧。

六个人吃得风卷残云,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。

吃饭的时候,马如龙几次想开口问契约的事,但看到周世杰一脸严肃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