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工序相对简单,但仍然充满挑战。
脱色后的糖浆需要进一步浓缩。将过滤后的清糖浆倒入第二口铁锅中,大火煮沸,让水分蒸发。糖浆越来越浓,温度越来越高,需要不停地搅拌,防止局部过热导致焦化。
亓官玉让人用长柄木铲轮流搅拌,每人一刻钟,换人不换铲。糖浆在锅中翻滚,从淡金色渐渐变成蜜色,再变成更深的金黄色。
气泡从锅底升起,在表面破裂,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香气,不是粗糖的焦苦味,而是一种清甜的、令人愉悦的甜香。
赵大河使劲吸了吸鼻子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这味道……真特么好闻。”他小声说。
浓缩到什么程度为止?亓官玉没有糖度计,但他有一个古老而有效的方法——将一滴糖浆滴入冷水中,如果糖浆凝结成一个小球,不散开,就说明浓度到了。
他试了三次。第一次,糖浆入水即散。第二次,勉强成球但一碰就碎。第三次——
一滴金黄色的糖浆滴入冷水中,迅速凝结成一个柔软而有弹性的小球,像一颗琥珀色的珍珠,在清水中缓缓滚动。
“停火。”亓官玉断然说道。
第三道工序:结晶。
浓缩好的糖浆倒入一个个浅口的陶盘中,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,自然冷却。随着温度下降,糖浆中的蔗糖开始结晶,析出微小的晶体。
这个过程需要耐心。太快了,晶体会太小,形成粉末;太慢了,晶体会太大,形成冰糖。
亓官玉想要的是白砂糖——晶体大小适中,松散干燥,像雪一样。
他脑子里还有一个生产一级糖的结晶工艺,不过,手上缺少了几种化工原料,暂时实现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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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陶盘上覆盖了一层湿布,控制冷却速度。每半个时辰检查一次,观察晶体的生长情况。
三个时辰后,第一盘糖结晶完成。
亓官玉用木勺轻轻刮了一下糖层,松散的白色晶体像雪一样翻卷起来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舀了一勺,放在掌心。
雪白。
不是粗糖的红褐色,不是普通砂糖的淡黄色,而是真正的、纯粹的、刺目的雪白。每一颗晶体都晶莹剔透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,像是一把碎钻。
亓官玉把掌心伸到赵大河面前。
“尝尝!”
赵大河犹豫了一下,用指尖捏了一小撮,放进嘴里。
他的表情变化很精彩。
先是怀疑——眉头微皱。然后是惊讶——眼睛瞪大。最后是震撼——嘴巴微张,舌尖在口腔里来回搅动,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吃过的最甜的糖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有些结结巴巴。
不是因为糖真的更甜——蔗糖的甜度是固定的。而是因为没有杂味的干扰,纯粹的甜味在口腔中爆发,给人的感觉就是“更甜”。
就像你听了一辈子的走音二胡,忽然听到了调准音的小提琴。
林泗也尝了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在发抖——那双握了二十年刀的手,在发抖。
沈铁尝了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孙铁柱尝了,低头看了看手里刻了一半的关公像,然后把关公像放在灶台上,面朝着那盘白糖。他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马如龙尝了,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。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哭。也许是糖太甜了,也许是想到这些年在军中吃的苦,也许是想到戚继光已经走了,也许是想到——他们终于有了一条活路。
周世杰是最后一个尝的。他把那勺糖放在舌尖上,闭上眼睛,慢慢地品味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看着亓官玉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不是信任,他还没有完全信任亓官玉。
是尊重。
“掌柜的,这糖,能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