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魂断岭南

沉重的脚步声响起,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。有的低着头,有的红着眼,有的一出门便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
戚继光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堂上,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。

虎目圆睁,胸脯剧烈的起伏着。

“张阁老!末将不后悔!”

良久,他走到桌案前,拿起圣旨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目光在那行“不许一兵一卒随行”上停留了许久。

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
三十年了。

三十年前,他在浙江招募义乌矿工,组建了一支军队。他从零开始训练他们,教他们握刀、列阵、听金鼓、辨旗色。

他发明了鸳鸯阵,以十二人为一队,狼筅、藤牌、长枪、镋钯相互配合,如臂使指。他用这支军队荡平了肆虐沿海数十年的倭寇,斩首数万级,自己伤亡不过数百。

后来他调任蓟州,总理蓟州、昌平、保定三镇练兵事。他在山海关到居庸关之间修筑了三千余座敌台,将长城变成了一道真正的铜墙铁壁。他训练的车步骑合营之兵,让蒙古骑兵望而生畏,十余年不敢南牧。

他的每一道伤疤,每一根白发,每一寸老茧,都刻着这个帝国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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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现在,仅仅因为他是张居正生前最倚重的边将,仅仅因为“张党”两个字,一切就都被抹去了。

“不许一兵一卒。”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。

戚继光慢慢将圣旨卷起来,动作一丝不苟,像是他在军中处理每一份文书时那样。

然后他将圣旨放进了一个木匣里,盖上盖子,推到了桌案的一角。

他忽然想起,自己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家人了。妻子王氏去年托人带信来,说家里的老屋漏了雨,让他寄些银子回去修缮。他把自己的俸禄几乎全部贴补了军饷,哪里还有余钱?

他苦笑了一下,心里泛起一股酸楚。

“大帅——”
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紧接着是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中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,一个人几乎是跌了进来

来人是亓官玉。

此人身高八尺有余,猿臂狼腰,肩宽背阔。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正是壮得像一头牛的时候,此刻却面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,嘴唇毫无血色。

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,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边,腰间系着一条牛皮革带,上面挂着一柄腰刀。

亓官玉是戚继光的亲兵队长,复姓亓官,单名一个玉字。亓官这个姓极为罕见,据说是春秋时先贤亓官氏之后,整个山东兖州府也没几户。

他原是登州卫军户子弟,十六岁投军,被戚继光一眼相中,选入亲兵营,从普通亲兵一步步做到队长,整整十年。

但此刻,这个铁打的汉子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。

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,然后聚焦在戚继光身上,瞳孔猛地收缩。

“大帅!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。

戚继光皱起眉头,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入手便觉滚烫——亓官玉的体温高得吓人,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。

“亓官,你怎么起来了?”戚继光的语气里带着责备,但更多的是关切。

“你烧了三天三夜,军医说你要静养——”

“大帅,我听说……圣旨……朝廷要罢您的职?”

戚继光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
亓官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,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裂了。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

“不……不能……怎么能……”亓官玉喊道。

他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恍惚起来。

或者说,从四天前开始,他的意识就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、分裂的状态之中。

四天前,亓官玉发起了高烧。

起初只是头疼,他以为是岭南的瘴气,灌了一碗藿香正气水便没当回事。但到了夜里,体温骤然飙升,整个人像被人扔进了火炉。他在床上翻滚、抽搐、说胡话,汗水浸透了整条被子。

亲兵营的弟兄们吓坏了,连夜请来军医。军医看了半天,又是扎针又是灌药,折腾到天明,烧才退了一点,但人始终昏迷不醒。

就在那个漫长的、黑暗的、燃烧的夜晚,亓官玉死了。

或者说,那个原本的亓官玉——那个十六岁从军、十年间从普通士卒一步步升到亲兵队长的山东汉子——他的生命在那个夜晚走到了尽头。

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个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