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十三年,四月。
岭南的暑气来得早,才过清明,广州城便已像个蒸笼。每日沥沥不尽的雨水,让人心烦。
本地人说了,这是“龙舟水”。。要过了端午节,划了龙舟,吃了粽子才会停。
广州总兵府坐落在城南,背靠越秀山,门前两棵老榕树枝繁叶茂。
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侵蚀得面目模糊,唯独那对铜钉大门还擦得锃亮。
两名士兵,斜挎腰刀,标杆似的立在门前。
今天,总兵府内的气氛有点沉闷,有点压抑。
中堂之上,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立在大堂之上,身着玄色蟒纹袍,头戴钢叉帽,手中捧着一卷黄绫圣旨,神色倨傲。
他身后站着四个戴盔甲的京营护卫,手按绣春刀,眼角向上,看都不看堂下跪着的一干武将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
太监公鸭声音高高的响起,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总兵戚继光跪在最前面。
他今年五十八岁了,岁月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。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如同刀刻,一双卧蚕眉下是半垂着的眼睛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他穿着正二品武官的红色蟒袍,胸前绣着五爪蟒纹,腰系玉带。
宽阔的肩膀稳稳的,一动不动,如一座山。
“……戚继光着即革去一切职务,回籍听勘。原任总兵标下亲兵、家丁,尽数裁撤,不许一兵一卒随行。钦此。”
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,堂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戚继光仍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好像是没听明白。
他身后的十几名将领跪了一地,有的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,有的咬紧牙关青筋暴起,有的一双虎目已经泛红。但没有人敢出声。
太监合上圣旨,走前几步,对着戚继光说道:“戚总兵,接旨吧。”
声音不阴不阳。
戚继光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。他慢慢的垂下头,叩首,额头触地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臣,戚继光,领旨谢恩!”
他伸出双手,接过那卷黄绫。
那是一双手指粗大,关节处全是老茧,虎口和掌心也满是是硬皮的大手。
太监用手整了整袍袖,略带怜悯道:“戚大人,张阁老已逝。皇上说了,念在你多年戍边有功,不追究其它。好自为之吧!”
戚继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只一瞬间,便又恢复了沉稳。
太监带着护卫走了。脚步声渐远,马蹄声消失在府门外。
堂上依旧没有人动。
戚继光捧着圣旨,慢慢站起身来。
跪得太久,膝盖有些发僵,他微微踉跄了一下,身后的参将吴惟忠急忙上前要扶,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都起来吧!”戚继光轻轻地说了一句。
将领们纷纷起身,却没有人敢说话。
戚继光将圣旨放在桌案上,动作很轻。
“都回去收拾吧!”他开口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布置一次寻常的巡防任务。
“大帅!”
吴惟忠再也忍不住了,噗通一声跪下来,声音哽咽道:“大帅,朝廷怎能如此!您在南倭北虏中立下不世之功,蓟镇十六年边墙巩固,浙闽十年荡平倭寇,如今……”
“住口!”戚继光打断了他。
“朝廷的旨意,岂是你我能议论的?”
吴惟忠死死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嘴巴张了几张,最终还是没出声。
戚继光环顾四周,缓缓道:“我戚继光一生行事,但求无愧于朝廷,无愧于社稷,无愧于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。今日去职,是我一人之事。你们都是朝廷的将官,今后依旧要尽忠职守,不可懈怠。”
没有人应答,大堂是肃静无声。
戚继光摆了摆手,说道:“散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