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入秋以后,秦淮河两岸的灯笼从傍晚亮到后半夜。
画舫在河面上缓缓移动,船头挂着琉璃灯,船尾拖着一道细碎的水纹。丝竹声从舫中飘出来,混着酒气和脂粉气,在河面上散成一片暖融融的雾。
岸边的酒楼一家挨着一家,二层三层的窗子都敞着,客人们凭窗而坐,看河上的灯影,听舫中的曲子,偶尔举杯碰一碰,说几句闲话。
桥上有挑担的小贩,有牵驴的脚夫,有穿着绸衫的公子哥摇着扇子走过。没有人抬头看长江方向,也没有人关心江面上有没有船来。
南京兵部尚书郝杰的衙门在城东,离秦淮河不远。
郝杰今年五十出头,在南京兵部待了三年,平时管的是军籍、粮饷和城防调度。
南京的驻军号称有六万,实际在册的不到四万,其中一半是老弱和吃空饷的。真正能打的只有驻在城北的三千营兵,装备火绳枪和旧式佛朗机炮,训练不算勤,但也不算懒。
郝杰每天午后到衙门点卯,看完公文后在签押房里喝一壶茶,然后回府。
他对城防的关注不算少,但也不算多——南京是陪都,离边境远,有长江天险,从没被人从水路攻过。
他收到过几份沿江哨所的报告,说长江下游有不明船队活动,数量不多,航速不快,往上游方向移动。他把那几份报告叠在一起,批了四个字——“加强巡查”。批完后放在案角,没有再往下看。
亓官玉的船队在长江南岸的一条支流里停了三天。这条支流叫秦淮新河,从长江分出,绕过南京城南,汇入秦淮河。河道不宽,但水深够,两岸是芦苇和低矮的丘陵,可以藏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