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阊门外的织工坊区,比往年冷清了不少。往年这个时节,阊门外的织机声从早响到晚,运纱的船在河道里来往穿梭,织工们三班倒赶工,布匹一匹一匹从织机上下来,被装进布包运往各地。

可今年,很多织机都停了。亓官记的染色棉布从安南运来的时候,松江和苏州的土布在市场上卖不动,价格被压下去了三成。织工们的工钱跟着降了两成,许多小织户关了机,把织机卖了改行做别的。

海禁之后,亓官记的布进不来了,按理说土布应该好卖一些,可海禁也断了苏州布匹出海的销路。布商们收布的价压得更低,织工们干一天的活,买不起两斤米。

最近官府又加了赋税,按织机数量收,每台织机每月加征一钱银子。很多织户交不起,把织机封了,人跑到城外找活干。城外的流民营地里,苏州本地的织工和从外地涌来的流民挤在一起,粥棚前的队伍越排越长。

一个姓周的织工蹲在阊门外的墙根下,手里攥着一把刚领到的米,米袋是破的,漏了几粒在地上。他把漏出来的米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袋里,然后把袋口扎紧。

旁边蹲着另一个织工,姓吴,以前在阊门里一家大织户家里做了十几年。

两个人沉默了一阵,姓吴的开口道:“听说亓官记那边缺织工,安南的纺织工坊比苏州的还大,工钱给得高,还分房子。”

姓周的说:“我早听说了。但我一家老小都在苏州,走不了。”

姓吴的说:“走得了一个是一个。我打算把老婆孩子先送到乡下去,自己走一趟安南,看看情况。如果那边真的像传说的那样,我再回来接他们。”

姓周的沉默了一阵,把米袋往怀里塞了塞,问道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姓吴的说:“过两天。先去镇江,从镇江坐船到广州,再从广州绕道潮州,从潮州走小路进安南。”

姓周的说:“路上查得紧。”

姓吴的说:“查得紧就绕。我已经打听好了,潮州那边有小路,不用走港口。”

周世杰在广州的联络点在这段时间变得格外忙碌。联络员们分成几路,一路去佛山,一路去苏州,一路去杭州,还有一路沿着西江向梧州方向走。他们的任务不是公开活动,而是在织工、窑工、流民和商贩中寻找可以联络的人,把亓官记的消息传递出去。

传递的内容很简短——亓官记还在,工厂还在,工匠去了安南有活干、有饭吃、有房住。如果大明这边闹起来,亓官记会开船来接人。

这些话不是口号,是实实在在的消息,有工钱数目,有路线安排,有接头暗号。那些在佛山和苏州听到这些话的人,有的当场就动了心,有的回家跟家人商量,有的把话传给自己的亲戚朋友。消息像水渗进干土一样,在民间慢慢扩散。

佛山镇的窑工们在这段时间里陆续聚了几次。每次聚的由头不同——有时是窑厂停工后无事可做,有时是有人从广州带来了新消息,有时只是几个人蹲在火堆边闲聊。

但他们聊的话题越来越集中——亓官记、安南、工厂、工钱、土地。

何姓窑工在第三次聚会时把话挑明了:“现在这样下去,窑厂迟早要关。关了之后我们干什么?回家种地?地早卖了。去广州扛包?码头上的活不够分。剩下一条路,就是跟着亓官记干。他们缺人,我们有手艺,去了就有活路。”

梁姓窑工说:“可亓官记在大明的地盘都被封了,我们去哪里找他们?”

何姓窑工说:“潮州。那边有小路,周掌柜的人在那里等着。”

几个人商量了一阵,决定先派两个人去潮州探路,如果路通,其他人再跟着走。

苏州那边,姓吴的织工在两天后离开了苏州。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太多人,只跟姓周的说了一声。他背了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新布鞋。

他先坐船到镇江,从镇江沿长江往上游走,到了九江之后转陆路南下,经过赣州进入广东境内。

一路上他遇到了好几拨同样在往南走的人,有的是织工,有的是窑工,有的是流民。他们在沿途的茶棚和客栈里交换消息——哪条路安全,哪个关口查得松,哪处有接应的人。

这些消息不像公文那样正式,但比公文管用。那些正在往南走的脚步,和那些正在佛山、苏州、杭州悄悄议论的人们,像是无数根细小的线头,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收拢到一起,拧成一股更粗的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