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夏日,酷暑难耐,连狗都伸着舌头躲在树荫下。
六月初十,一场大雨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,雨点蓓午门前的石阶上,溅起一阵阵白蒙蒙的雾气。满街流淌的雨水又被往来人等的靴底踩成泥水。
东厂的密报是在这天清晨送进京城的。信使用油布裹了三层,冒雨疾驰,到东华门外时马腿都在打颤。密报被递进司礼监值房,当值的秉笔太监打开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,没有按常规登记,直接捧着去了张诚的公厅。
张诚正在批阅一份关于辽东军饷的文书。门被推开时他抬起头,看到禀笔太监的脸色,把笔搁在砚台上。密报递过来,他拆开火漆,抽出信纸展开。
信纸很长,字迹密密麻麻,张诚逐行看下去,看到第一段时眉头微皱,看到第二段时手指停在了纸边,看到第三段时,他的脸色变得比雪还要白。
密报上写的是广东、福建两省近一个月来出现的童谣和异象。
广州城北老榕树被雷劈出“亓官当兴”四个字,佛山古庙梁上发现陈年朱砂写的“朱明运尽,亓官当兴”,潮州古井突然涌水且井壁现“亓”字裂纹,泉州海滩退潮后现龙形沙痕指向南方。
几乎同一时间,广州、佛山、三水、梧州、泉州、漳州等地的流民营地和街巷中流传多首童谣,内容涉及“朱家饥,亓家饱”、“亓官来,有饭粮”、“三月三,菜花黄,亓官来,有饭粮”等句。
密报末尾附了几首童谣的全文和异象的具体位置,并注明“百姓信之者众,地方官府弹压不住”。
张诚把密报放在桌面上,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动。窗外的两还在下,值房里暑热已去,有点阴冷,他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坐在那里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亓官玉要反了。这个人如果真的反了,带着他的火器、他的兵、他的船,一路北上,打进北京城,第一个要砍的头就是他的。
这些年他做了什么事,他自己清楚——压着亓官玉的功劳不报,暗中指使地方官打压亓官记的商号,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说亓官玉图谋不轨,派东厂的人盯着亓官记的一举一动。亓官玉如果得了天下,他张诚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。
他把密报收进抽屉里锁好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宫墙上的琉璃瓦上流下涓涓细流。
他站了一阵,转身回到案前坐下,写了一封手令,让人送去东厂值房——从即日起,广东、福建两省的东厂暗桩全部出动,密切监视亓官记的一切动向,每天一报,不得延误。
写完手令后他又坐了一阵,然后拿起那份辽东军饷的文书继续批阅,但手一直在抖,批出来的字歪歪斜斜,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早朝时,通政司把广东布政使和福建布政使的奏报当廷念了一遍。奏报措辞比东厂的密报温和一些,但内容大同小异——两省近月来出现大量童谣和异象,百姓信之者众,地方官府已经派人弹压,但流民聚集之处传之更盛。
奏报末尾附了一句:“此等流言,恐有奸人暗中煽惑,请朝廷严查。”
殿中一下子安静了,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,随后嗡嗡声四起。有人低声说“亓官玉要反了”,有人摇头说“不至于”,有人把目光投向张诚的方向。
张诚从队列中走出来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皇上,童谣和异象都是表象,根子在亓官玉。此人在安南、缅甸招兵买马,如今又借着赈济流民之名在大明境内收买人心。童谣说‘亓官当兴’,异象写‘朱明运尽’,这不是巧合,是有人在暗中布置。臣请旨,即刻下令两广、福建、云南各省,严查亓官记的所有活动,封锁其商号,缉拿其人员,同时调兵加强戒备。若等亓官玉准备好了再动手,就晚了。”
张诚说完后没有立刻退回去,站在原地等着有人附议。几个依附张诚的官员陆续出列,附议张诚的主张。但也有人犹豫,没有立刻表态。殿中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,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官员都在窃窃私语。
顾宪成从队列中走了出来。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,站定后沉默了一息才开口:“张公公所言,臣以为需要细察。童谣和异象确实值得警惕,但这些东西出现的时间太巧了。亓官玉如果要反,大可以趁大明在朝鲜和播州用兵的时候动手,那时候朝廷的兵力最空。他没有动手。现在朝廷虽然国力疲敝,但毕竟没有外敌压境,他此时反,胜算不如当初。臣以为,童谣和异象未必出自亓官玉之手,可能是地方上的流民和乱党自行编造,也可能是有人借机制造混乱。若因此大兴兵戈,反而会逼亓官玉真正生出异心。”
他停了一下,四周瞄一眼,又奏:“臣建议,先派人暗中调查这些童谣和异象的来源,查清之后再作决定。”
高攀龙出列附议顾宪成的观点。他说亓官玉自海禁以来一直没有采取任何敌对行动,甚至在福建海战之后还约束船队避免再次交火。这说明他并不想和大明彻底决裂。如果朝廷现在全面缉拿亓官记的人员和商号,等于把他逼到绝路上。他建议朝廷暂缓行动,先加强边境戒备,静观其变。
张诚没有再争辩,只是补充了一句:“臣只是提醒朝廷,养虎为患,莫待虎大。”
说完后退回了队列,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他知道顾宪成的话有道理,但他更知道,如果亓官玉真的得了天下,顾宪成不会有事,高攀龙也不会有事,有事的是他张诚。他不能等,也不能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