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城里的商人们最近分成了两拨。一拨在城南的茶楼里喝茶,一拨在城北的酒肆里喝酒。
城南茶楼里谈的是船引——谁家又拿到了一张,谁家的货已经出了海,谁家在澳门又开了新的铺面。
城北酒肆里谈的是流民——哪家的米铺被抢了,哪家的仓库空了,哪家的运粮船又被扣了。
两拨人偶尔在城门口或码头边碰见,互相拱拱手,寒暄几句,各自走开。面上客气,底下都在较劲。
城南茶楼里坐的多是几十年的老商号,背后连着张诚那条线。他们手里有船引,有码头的泊位,有和市舶司官员常年打交道的路子。海禁对他们来说不是坏事——别人出不了海,他们能出;别人办不下来船引,他们能办。
一张船引在黑市上的价钱已经涨到了几千两,还要托关系才能拿到。他们的货从福建和广东的小港口出海,走澳门转口,运的是丝绸、瓷器、茶叶和亓官记的仿制品。仿制品是松江府那边做的,陈潜供的货,贴的标签和正品几乎没有区别,只是染色的工艺差一些。
出了海之后没人验货,买主是欧洲商人和日本商人,只要价格合适,他们不在乎标签上的细节。
十倍利润是保守的说法,运气好走一趟日本或者吕宋,翻二十倍也不稀奇。
城北酒肆里坐的多是这一年新冒出来的商号,有的是沿海的小船主,有的是以前做内贸的布商和粮商,有的是从福建和浙江过来的外乡人。他们没有拿到船引的资格,也没有路子去办。
海禁之前,他们靠给亓官记分销货物、跑安南和缅甸的航线发了财,一年赚的银子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。
海禁之后,他们的生意断了,仓库里压着货,船停在码头里生锈,伙计散了大半。这些人不想看着自己的生意就这么黄了。
他们开始暗中联络,互通消息,把各自的资源和路子凑到一起。有人认识福建的乡绅,有人认识潮州的船主,有人认识广州城外的流民头目。他们需要的就是一个机会——让海禁自己撑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