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陈潜吃完早餐,一直在屋里踱步,脸上阴晴不定,没有人敢进来打扰他。

窗外院子里的几棵榕树叶子在晚风中微微晃动,树根处的青石板缝隙里冒出了几丛杂草。

他转身走回桌前,提笔写了一封短信,让人送去给一个在福建经营船厂的老朋友。信中只说了一件事:他想订一艘船,跑安南线,载重不必太大,但船型要稳,能装瓷器。

信送出去后,陈潜又坐在书房里沉思了一阵。他想起大哥陈翀生前的做法,那些年陈家之所以能在广州站稳脚跟,靠的是官商两条线并行——明面上做生意,暗地里结交各方势力。如今亓官玉在海上势头太盛,正面竞争未必能占上风,但陈家依然有其他路可以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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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起笔架上的另一支笔,铺开一张新的信纸,开始写第二封信。这一封的收信人不是商人,也不是船厂老板,而是一个在福建水师中任职的老关系。信里没有提贸易和船务,只问了一句:“近来海上可还太平?有无地方需要帮忙?”

信使在第二天出发,去了福建。陈潜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,甚至没有在账册上记下这封信的用途。

他只是在晚餐时对家里人说了一句:“过些天要去福建一趟,走走亲戚。”

家里没有人多问,各自的筷子继续在碗碟间移动,偶尔有人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,他含糊地应了一声,低头继续吃饭。

饭后,陈潜独自坐在花厅里喝了一壶茶。他把茶碗端在手里,久久未喝一口。

窗户半开着,夜风从缝隙中挤进来,吹动桌面上一张没有压住的纸角。纸角翻动了几下,又落回去。他放下茶碗,把纸压好。

窗外的天色正在逐渐暗下来,花厅的灯还没有点。他坐在半明半暗的暮色里,手里攥着一枚旧铜钱,那是大哥陈翀留下的遗物,一面是“永乐通宝”的官铸字样,另一面被磨得光滑,什么字都没有。他把铜钱翻过来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然后收进袖中,站起来走出花厅。

廊下的风灯刚被点上,光线在墙面上晃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平稳。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,在转角处停下,听了一会儿外面街巷里更夫的梆子声,然后继续往前走,脚步声在安静的庭院中渐渐远去。

书房里,那盏灯还亮着,灯下压着两张信稿,纸面上残留着被火折子烧过的痕迹。

陈潜没有回书房,那些信稿也还没有被完全收好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动最上面那张信纸,纸面上有一行被反复修改过的字句,墨迹浓淡不一。最后一行字停留在“亓官记的货——”后面,没有写完,笔尖搁在砚台上,墨迹已经干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