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年，腊月。朝鲜，义州战场。北风从鸭绿江方向吹来，裹着雪粒，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刮在脸上。营地里的帐布被冻得发硬，在风中发出嘎嘎的声响。号角声在凌晨时分响起，粗糙而短促。

明军的主阵地设在义州城南的一片高地上。营帐连绵起伏，沿着山势铺开，从高处望去，灰白色的帐篷从山脚延伸到远处的低洼地带，如同一片被冻结的浪头。

日军的主阵地在十里外的谷地中，同样铺满了营帐，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形成一道灰黄色的开阔区域，表面覆盖着冰碴和板结的冻土。

双方都没有主动推进战线，但每一段前沿阵地都在暗中向前挪动，好像是两只躲在掩体后轮流探头、又轮流缩回去的甲虫。

李化龙站在中军帐外，手里攥着一只铜碗，碗里的水已经结了薄冰，他把碗递给旁边的亲兵，又抬头看了看天色——云层压得很低，看不出时辰，但北风刮在脸上，以他的判断，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就要开始新一轮争夺了。

远处，日军阵地上的炊烟正在升起，那些烟柱在低空中横着飘散，在灰白色天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第一批炮击在辰时左右响起。明军的钢炮布置在阵地前沿，炮管朝向日军阵地，炮位后方堆着弹药箱，炮手们裹着厚棉袄，蹲在炮架旁边。

第一发炮弹飞出后，弹着点落在日军阵地前方约两百步处，溅起一片冻土碎块。

几个日军士兵在爆炸掀起的土块中从掩体后探出身，被明军阵地上的火绳枪手看到了，几发弹丸飞过去，有两个中弹倒下，剩下的缩了回去。

炮击持续了约一个时辰，日军开始反击。佛朗机炮的炮弹落在明军阵地前沿，实心弹在冻土上弹跳，滚过战壕的边缘时被沙袋挡住了，没有造成太大伤亡。

双方炮战持续了一整个上午，明军钢炮的射程和精度优势在午后开始显现出来——日军炮兵在几次被弹道精准压制后，不得不拖着一门炮向后移动，那门炮的炮架在撤退时陷入了一处被炮火翻松过的坑洞，被几名日军士兵用绳索拉了出来，然后继续向后拖去。

李化龙在账内收到斥候的报告，他没有在沙盘上增加新的标记，让斥候先下去歇着，然后披上大氅，走到最近的一处炮兵阵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