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戍城外的对峙持续了半个多月,貌温的应对比亓官玉预想的更沉着。
他在城头看到城南方向的补给队伍接连受阻,没有急于出城救援,也没有派人去追查拦截者的位置。
他只是让城内的粮仓开始按配给制发放口粮,把每顿饭的份量削减了一些,同时派人加固了城墙内侧的支撑柱。
这些都是他通过城头哨兵的观察和物资出入记录作出的判断。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打算坐以待毙——他派出的信使绕过了那些被伏击的路线,翻了两座山,在第七天赶到了阿瓦。
信使送去的信只有几行字,大意是:亓官玉的先锋正在切断粮道,仅凭城内兵力无法长期应对,请缅王再派一万兵保护后路,否则腊戍难以久守。
信送到了。缅王没有犹豫太久。这支万人援军没有直接进入腊戍,而是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,布下一道新的防线,专门保护从后方通往腊戍的通道。
孙铁柱的刀盾兵在第二天与这支生力军遭遇,双方在密林边缘接触,短暂交火后,孙铁柱没有恋战,撤回营地。
貌温在城墙上看到援军的旗帜出现在东面山脊线上,他的判断是,粮道暂时稳住了。他不关心对方撤兵之后去了哪里,他只关心自己的防线多了一道保障。
他让人把城头那几面被炮火熏黑的旗子换成了新的,旗面在风中展开,露出金线绣的象纹。
城下的胸墙和壕沟在白天看起来依然完整,他看着城外那些半成形的胸墙,转身走回城楼,重新核对了城头各个炮位的射界和储备弹药,确认它们还够用。
又过了几天,令浅的援军终于到了。
队伍到达腊戍城外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最先抵达的是步兵,然后是驮着物资的骡马队和牛车。最后出现的是那几十门钢炮。它们在夜色中像一排迟缓的重影,沿着山路缓缓挪动。运送钢炮的路比行军更苦——有些河段水浅,船底擦着河床,炮身拆成部件分装,到对岸再重新组装;有些坡太陡,牛车拉不动,士兵们用绳索套住炮架,在车辙里垫上滚木,喊着号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拽。绳索磨断了三根,重新接上;滚木压碎了好几根,就地用砍下的树枝替换。
钢炮的部件连同炮架、弹药和备件,在夜色中随队伍一同进入营地。炮手们开始检查炮管、炮闩和楔铁,逐一确认各部分状态——它们在路上的时候,就已经让人费尽了心力。
亓官玉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那几十门钢炮被卸下牛车,架在临时铺好的木板上。炮管上的防护油布被揭开了,露出灰蓝色的金属表面,还残留着一道水迹。
他把手按在炮管侧面,微微低头,像在确认它一路走来之后,还能不能用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它稳当的分量。
天亮后,亓官玉把赵大河、孙铁柱、郑松和令浅叫到帐中,指着地图上腊戍的位置说:“他们的城墙是厚土墙,外面套了砖皮,能挡住普通开花弹。但钢炮的开花弹打出去,速度比佛朗机炮快得多,威力更大。砖皮碎了,里面的夯土也会跟着崩。一旦城墙被打开缺口,他们的防线就会从中断裂,再也无法维持。”
他在地图上的几处标记位置间画了一条从南向北延伸的弧线,接着说:
“炮架在南面那片稍微开阔的坡地上,以扇形展开。迫击炮继续封住城头,不让他们的守军探出垛口还击。正面由赵大河带步兵压阵,等城墙被打开缺口之后进入。孙铁柱,你带刀盾兵在步兵身后压住阵脚,防止巷战中被分割包围。令浅,你把火炮的弹药分成三批堆放,打空一批再补充一批,不要一次性全堆在炮位旁边。”
最后转向郑松道:“你的安南兵作为总预备队,等缺口打开之后再投入巷战。不打巷战,只负责收拢俘虏和维持城内秩序。告诉你的部下,入城后不准劫掠,不准私拿财物。”
众人各自散去,营帐里又安静下来。亓官玉站在那里,目光仍落在地图上那条被他画出的弧线上。他又看了一遍城防图上那几处关键节点,那些已经在他脑海中反复推演过多次的缺口和落点,然后收起地图,走出帐外。
对面,腊戍的城墙正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,等着一道即将从地平线上跃起的弧线把它劈开。城墙上,貌温正在检查垛口间那些堆叠整齐的箭矢,把它们按粗细分成几束,然后一束一束地重新叠好。
城墙外,亓官玉正在确认钢炮的各个部件都安装到位,逐一检查炮管和炮闩的咬合间隙,确认炮弹都已就位,装填、瞄准、击发。每一步都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一样。
城里的貌温正在清点粮食库存,调整配给。他站在仓门边上,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米袋,在昏暗中微微眯起眼睛。
清晨的阳光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腊戍城外那片刚刚被平整过的坡地上,在地上画出一道锋利的界线。
亓官玉站在那道线的这一边,等待着炮口与城墙之间那道最后的分界线被跨越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