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瑞用那双眼看卷宗、看民情、看天下的不平事;海述祖用那双眼看码头、看航线、看货物的流向。方向不同,但那道光是一样的。
亓官玉沉默了很久,久到海述祖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,他开口了:“海公子,我可以答应你。亓官记的货,你拿去卖。亓官记的船,你拿去用。但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在前头。”
海述祖坐直了身体,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。
“第一,不要坏了海大人的名声。亓官记的货不掺假,不坑人,不偷不抢。你做亓官记的生意,就是做堂堂正正的生意。第二,海大人的门生故旧愿意帮你,那是他们念旧情。人家帮你一次,你记一次恩;人家不帮你,你不要怨。第三——”
亓官玉看着他,语气有些发涩,但还是说道:“海大人一生清廉,没有给自己留什么产业。你是他的孙子,你不能让人说‘海瑞的孙子靠卖货发财’。这不是海家的名声。”
海述祖的眼眶红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,抱拳说道:“亓将军,晚辈记住了。晚辈不会给爷爷丢脸。”
亓官玉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清晨的雾已经散了大半,河面上映着初升的太阳,金光碎成千万片。
“海公子,你明天去找令浅,让他拨一间屋子给你住。你要卖货,先从清化开始,先看、先学、先摸门路。等你有把握了,再往外走。亓官记的货,不愁卖,但你得先知道怎么卖。”
海述祖站起来,躬身说道:“多谢亓将军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轻飘飘地飘来了几句话:“亓将军,我爷爷在南京的时候,常提起你。他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,也是个有良心的人。他说——‘那个亓官玉,若是在大明致仕,定是个好官。’”
他走出去了。亓官玉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海大人,你的孙子来找我了。他不想做官,想做生意。他像你一样硬气,但他走的路和你不一样。我会帮他,就像你当年帮我一样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把整个清化城染成一片金色。亓官玉站了很久,才转过身来。桌上那碗茶已经凉了,端起来喝了一口,像他欠海瑞的那些情,入口微苦,回甘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