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化的清晨来得晚。十月的天,亮得慢,薄雾贴着红河的水面缓缓流淌,把两岸的草木都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。亓官玉正在帐中看地图,戚兴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说有客人来。
客人从琼崖来,一个年轻人。
亓官玉抬起头,看到戚兴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腰间系着一根素色丝绦,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。他的脸不算英俊,但很干净,眉目间有一股子说不清的硬气,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。他站得很直,没有弓腰,没有缩肩。
亓官玉看着那张脸,忽然觉得有些眼熟,不是见过,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——一种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,被什么人在很久以前打磨过。
年轻人抱拳行礼,弯腰,声音清朗:“晚辈海述祖,琼崖人氏,冒昧求见亓将军。”
亓官玉的手微微顿住。海?这个姓在安南不常见。他看着那张脸,那眉目、那挺直的脊背,依稀辨认出一个古稀老人的影子。
亓官玉放下笔站起来,快步走到他面前:“你是——”
“海瑞之孙。”
海述祖回答了一句,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封信,双手递上来。
亓官玉接过去,拆开。
第一封是李西写的,字迹潦草:“掌柜的,此人自称海瑞之孙,我查过,确有其人。海瑞亲生儿子早夭,过继了弟弟海中之子海中适为嗣。海述祖乃海中适之子,海瑞嫡孙。人可靠,可交。”
第二封是赵老六写的,更短:“掌柜的,海家我去查过,这小子确系海大人孙儿,心正,不歪。”
亓官玉把两封信看了一遍,折好,没有立刻还。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,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。海瑞帮他翻过案,替他伸过冤,为他写过那道震动京城的奏折。他欠海瑞的,是一辈子都还不完的恩情。
他让戚兴搬了一把椅子,倒了一碗茶。
海述祖坐下来,接过茶碗,道了声谢,没有急着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