亓官玉微微一笑说:“佛朗机人的炮打五百步就散架了,亓官记的炮打八百步不炸膛,六百两是成本价,就当给朝廷的见面礼。”
冯琦沉默了片刻,郑重地抱拳道:“本官替兵部谢过亓将军。”
亓官玉摆了摆手,说:“不用谢,炮铸出来也是给将士用的。”
冯琦把吏部的信也递过去,笑着说:“这是顾宪成托本官带来的。”
亓官玉接过去,拆开。顾宪成的字迹很熟悉——“亓官掌柜,别来无恙。你在安南之事,京中多有议论。我已多次在御前替你分辩,言你受戚继光所累,非你之过。如今朝廷已不再追究你当年之事,海捕文书虽未明令撤销,但已无人再提。亓官记的货物,若想回广东流通,可先走澳门,再由澳门转口入粤。如此既不违禁令,又可通商。待时机成熟,我当为你彻底解除禁令。一切保重。”
亓官玉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顾宪成还是那个顾宪成,在朝中替他说话,替他铺路。
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,只是对冯琦说了一句:“顾大人有心了。”
冯琦看着他,沉声道:“亓将军,顾大人在京中多次提起你,说你是被冤枉的,说你是个人才,不该流落异乡。本官回京之后,也会尽力周旋。亓官记的货,迟早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广东。”
亓官玉突然间有一种别样滋味儿涌上心头,沉默了很久才道:“冯大人,多谢。”
冯琦摆了摆手说:“将军客气了!不用谢。”
当天晚上,亓官玉在军营设宴为冯琦接风。菜不多,但都是安南的特色菜。
其中有一盘是虾,竟如小臂般长短。
亓官玉热情招呼道:“这虾乃安南特产,大人在北方吃不到。虽然有点粗鄙,也可尝尝鲜!”
冯琦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河虾,兴趣大增。
酒是亓官记的白玉烧。冯琦喝了两杯,放下酒杯,看着亓官玉,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亓将军,本官在白藤江看了你的工坊,看了你的水车,看了你的玻璃,看了你的兵。你在安南做的事,比大明许多官员做的都多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亓官玉的眼睛说:“你甘心留在这里吗?”
亓官玉端着酒杯,把玩了一会儿,答道:“冯大人,你在大明做官,是为了什么?”
冯琦想了想,说:“是为了做事。”
亓官玉接着说:“我在安南也是为了做事,做事的人在哪里都一样。只要做的事对得起自己,对得起跟着自己的弟兄,不伤害别人,就不必太在意是在大明还是在安南。”
冯琦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他知道这个人他已经看不透了。
冯琦在清化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亓官玉带他看了新修的街道、新开的市场、在建的工厂、红河边正在平整的码头。
冯琦走得脚都酸了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他要把清化城看到的一切都记在脑子里,带回北京。
临走的前一天晚上,冯琦在帐中写了一份长长的密报。开头还是那一句“臣冯琦谨奏”,然后写清化城所见所闻——街道、市场、百姓、工厂、水渠、码头。
最后一段他写道:“亓官玉在安南,非为割据,非为称王,亦非仅为利。臣观其所为,修路开市、引水灌田、招工建厂、练兵整训,无一不似治国之策。此人若为大明所用,则国之幸;若不为所用,则——臣不敢言。然以臣观之,此人非有野心之人,乃有抱负之人。抱负者,可抚不可剿,可导不可遏。望陛下明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