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店里的人走光了,方砚一个人坐在前台。
他面前铺着下周的排班表,笔搁在旁边。
总部要述职,他得把南山店这半年的事,一条条捋清楚。
灯只开了一盏,照在排班表上,白晃晃的。
窗外的街也空了,偶尔过去一辆车,车灯扫过玻璃,又暗下去。
他没开大灯,只留这一盏,够看就行。
这半年的事,他从头想了一遍。
刚来那会儿,他是店里人人嘴里的劳改犯。
有人当面骂,有人背后戳。
后来碰瓷的事,他一样一样摆证据,把处分平了。
再后来当上店长,改制度,挂疑难专场,定七日回访。
月底复购率打出来,南山店第一。
再往后,黑道的事闹起来,他被人夜袭,进了医院。
现在,人都进去了,店也稳了。
他把这半年的账,在心里盘了一遍,没一笔是虚的。
这些事,写进述职里,也就几页纸。
可真站到台上去讲,没几句话能说清。
顾清霜要的,是他把南山店这套东西,端给总部看。
他把排班表翻过来,在背面列提纲。
列到一半,笔没水了。
他换了支笔,接着写。
写到“南山店复购率第一”这几个字,他停了笔。
这几个字,是他这半年最拿得出手的成绩。
可他知道,光有成绩不够。
排班表的一角,压着姜小禾的保温杯。
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是小满画的歪扭笑脸。
那笑脸的嘴画歪了,眼睛一大一小。
笑脸旁边还画了朵小花。
方砚认得,这是小满昨天放学画的。
姜小禾把保温杯留这,是怕他熬夜不喝水。
杯身还是温的,里头的水没喝几口。
那便利贴的边角,都卷起来了。
他伸手,把那张便利贴按平,又看了看那个歪扭的笑脸。
他忽然想起小满仰着脸喊他方叔叔的样子。
那孩子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
他想起姜小禾总把保温杯留在这。
每次他熬夜,这杯子里总有温水。
旁边,秦青黛的檀涧会员卡压在排班表另一角。
卡背面上写着四个字,复诊周四。
那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,笔锋很利。
他上回说周四没空,她就把日子改了,又塞回他手里。
这张卡,他揣过,也还过,最后又回到了他这儿。
方砚拿起那张卡,在指间转了转。
卡的边角已经被磨得有点发亮。
他想起秦青黛说过,檀涧的档案是永久性的。
想起她把他工牌插进会员档案第一页的样子。
那个动作,他到现在还记得,很慢,很重。
像在他身上盖了个戳。
再远一点,顾清霜的风衣搭在沙发上。
那件风衣,是她下午临走时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