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雾散之后(上)

磨刀石裂了。不是谁砍的。是那粒“归”字落下之后,自己裂的。从中间。极直的一道。像有人用尺量过,再用看不见的刀切了下去。

然后,雾开始散。

不是从外往里散。是从那粒石子上往外涌。雾从石子里出来,一股一股,像白色的水。流到地上,又往天上走。不出半盏茶,整片雨林都清晰起来。

他们看见了。面前是一道缓坡。坡上尽是碑。横七竖八。不是墓碑。是半成品。刻了一半的“佛”。有的没有头。有的没有手。有的只有一只眼睛。像一堆被遗弃的、没有活过的东西。

“这就是佛字坡。”林远说。

“你以前来过?”沈映月问。

“没有。但我认得这些碑。都是龙江的手艺。起刀重,收刀轻。第十七个转弯处,有一块碑的背面,会刻着我的名字。不是我。是我爹。我爹是这批碑的总工。他把自己名字藏在某一块碑里。等我来。我来了,名字就显出来。”

“你现在看得见吗?”公主问。

“看不见。雾刚散。这里的光是死的。得等月亮。月亮一照,碑里吸进去的雾会从字缝里返出来。返出来的时候,会带着字。字亮。一个接一个。像有人从碑里往外递灯。那时候,才找得到。”

小厨娘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吸。血已经止了。她把菜刀翻来覆去地看。刀身上的血色淡了。像吸进了刀里。她忽然说:“这里有声音。不是风声。是很多人在磨。很轻。磨的不是刀。是牙。你们听。”

众人屏息。确实。坡上传来极轻极细的摩擦声。像几万只虫在同时啃一块巨大的石头。又像很多很多人在梦里磨牙。声音不高。但持续。压着耳膜。让人手脚发麻。

“不是牙。”沈映月说,“是指甲。很多指甲在碑上划。他们在写字。写的是我们的名字。你听。每一块碑下面都有。那些被埋了半截的。碑根在土里抖。上面的人用指甲抠着写。写坏了。再换一个指头。反正手多。指头多。写一个字,掉一个指甲。掉一个,就扔在旁边。你们看坡脚。”

坡脚处,堆着一小片白花。不是花。是指甲。像晒干的鱼鳞。层层叠叠。

风从坡脚过。指甲们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。不是风。是指甲在互相刮。像很多人在用指甲写自己的名字。写一笔,掉一片。掉下来,还在刮。

林远没说话。他盘膝坐在坡前。把刀平放在双腿上。刀尖朝北。他闭眼。把后颈贴在刀背上。刀是凉的。凉从旧疤往里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