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卷着黄浦江上的浓雾,被一辆四轮马车极其粗暴地撞碎。
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疯狂颠簸。车厢外,两匹军马的口鼻里喷吐着粗重的白气,驾车的宪兵把马鞭抽得震天响,几乎是贴着地皮一路狂飙。
林涛坐在车厢内,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从最高指挥部到南岸总装分厂的这段路,马车硬生生跑出了火车冲锋的速度。
“嘎吱!”
伴随着一声极其刺耳的木轮摩擦声,马车在南岸总装分厂的巨大铁门外猛地刹停。
林涛一把推开车门,踩着及膝的军靴大步跃下。
冷风裹挟着浓烈的机油味和刺鼻的电焊气味扑面而来。
巨大的舾装码头内,灯火通明。几百台大功率探照灯将整个船坞照得亮如白昼。
在那个深达十几米的巨型干船坞里,一头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钢铁怪兽,正静静地蛰伏在冰冷的江水中。
万吨级无畏舰,“镇海号”。
长达一百六十多米的流线型舰体上,密密麻麻地搭满了钢管脚手架。成千上万名光着膀子的华工造船工匠,犹如一群不知疲倦的黑色工蚁,正挂在几十米高的舰桥和炮塔上,挥舞着手里的气焊枪和重型铆钉锤。
火星犹如绚烂的流星雨,在夜空中疯狂飞溅。
这头代表着远东最高工业结晶的战争巨兽,还没有彻底苏醒。
林涛大步流星地踏上码头的青石板,径直走向连接镇海号前甲板的沉重登舰跳板。
“大帅!您怎么亲自来了!”
一名满身油污、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从脚手架上滑了下来。他连滚带爬地冲到跳板前,手里还死死捏着一把巨大的管钳,正是马尾船厂负责舾装的总技师老刘。
林涛没有停步,直接踏上跳板。
“锅炉生火。全舰拔锚。”
林涛的声音冷硬如铁,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,一字一顿地砸下死令。
“今晚出海。”
老刘浑身猛地一哆嗦,手里的管钳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钢板上。
他瞪大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涛。紧接着,这位在船厂熬了半辈子的老工匠,直接张开双臂,死死拦在了林涛的面前。
“大帅!使不得啊!”
老刘急得嗓子都破了音,眼珠子里布满了极度的惊悚。
“这船根本没完工!二号炮塔的液压系统缺了三根高压主管道,现在连炮管都转不动!”
老刘一把拽住林涛的军大衣袖子,声音凄厉得犹如夜枭。
“更要命的是底舱!主锅炉的高压蒸汽阀门还没进行最后的极限耐压测试!冷却管线的接口只焊死了一半!”
“大帅,这船现在就是个半成品!如果强行生火出海,一旦主锅炉在海上过载,不需要洋人的炮弹来打,整艘战舰内部就会直接引发连环殉爆!”
“这船会变成一具铁棺材,带着几千名兄弟直接沉进海底的!”
老刘死死拦在跳板中央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是个纯粹的工匠,他太清楚这头钢铁巨兽体内的物理隐患到底有多致命。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海,完全违背了所有的造船工程学常识。
甲板上和脚手架上的几千名华工,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所有人都死死盯着站在跳板上的林涛。
林涛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满脸绝望的老刘,看着那些挂在炮塔上、浑身是汗的华工兄弟。
他太清楚老刘说的是对的。这艘战舰现在开出去,就是在拿全舰人的命去赌一个万分之一的机械奇迹。
但时间,早就把黑龙军逼到了悬崖边缘。
林涛缓缓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,按在了腰间的牛皮枪套上。
“咔哒。”
一把冰冷的勃朗宁手枪被极其干脆地拔了出来。
老刘吓得浑身一僵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他以为林涛要用军法当场毙了他这个抗命的工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