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妇人被推进来的时候,轮椅的右前轮有点歪,吱呀一声卡在门槛上。护士没扶,也没喊人,只是伸手推了推,轮子就自己滑进来了。她穿着灰蓝条纹的病号服,袖口磨得发白,左手攥着一块皱巴巴的方巾,指节发青。
陆知遥没问她叫什么。系统里没有登记,家属也没留联系方式。他只看了眼腕表,晚上十一点零七分。疗养中心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,像旧冰箱的压缩机。
“名字之林”终端在墙角,屏幕是暗的。他走过去,按下唤醒键。屏幕亮起,蓝光映在他眼镜片上,镜框有道细裂,是上周被茶杯撞的。
他把老妇人的脑波接入系统。数据流缓慢爬行,像老式录像带卡带。系统提示:记忆碎片密度低,声纹缺失率87%。他没改设置,直接调出0713福利院的旧档案库。
0713的录音带,是三年前从地下室搬出来的。铁皮箱生锈,标签褪色,只有一卷标着“1989春·二年级语文课”。他没听过。那天他刚做完手术,躺在医院,沈霁梧说:“你睡吧,我替你去听。”
他把录音带插进读取器。磁头转动,沙沙声像风吹过枯草。
教室里,一个女声念课文:“春天来了,树发芽了,孩子们跑出教室……”
声音很轻,有点哑,像感冒没好透。她念到“陆知遥”三个字时,停了半拍。不是停顿,是呼吸卡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念,声音没变,但尾音轻了,像怕惊动什么。
录音结束,系统提示:匹配成功。记忆回溯启动。
老妇人躺在病床上,眼睛闭着。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不动。陆知遥没动,站在床边,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指节抵着口袋里那枚铜片——是南极那朵花的残片,他一直带着。
三分钟后,她睁开了眼。
不是那种慢慢醒来的睁眼,是突然的,像有人从背后拉了根线。她盯着他,瞳孔缩得极小,嘴唇抖了两下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,“你没走?”
陆知遥没答。他低头看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,指甲缝里有褐色的污垢,是洗不掉的茶渍。他没抽开。
“春天……”她又说,声音轻了,“树……名字……”
她没问他是谁,也没问自己是谁。她只是盯着他,像盯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。
他转身,去操作台。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,把那句“陆知遥”单独截出来,存进“名字之林”主库。系统提示:第3,000,001条记忆录入成功。
他没告诉护士,也没登记。只是把录音文件拖进“未命名”文件夹,然后关了屏幕。
回病房时,他看见老妇人已经闭上眼,但手还攥着他袖口,没松。他没掰开。他坐到床边的塑料椅上,椅子腿有道裂口,他坐下去时,听见轻微的“咔”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