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士推门进来时,手里端着半杯水,杯沿有一道淡黄的水痕,是昨天的。她没说话,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离沈霁梧的手指还差三厘米。沈霁梧没动,眼睛盯着墙上的屏幕。
屏幕里,树影在动。
不是风刮的。是光。光从树冠里渗出来,像水漫过沙地,一寸一寸,把黑暗撑开。树影底下,密密麻麻的光点在浮,像夏夜的萤火,但更静,更慢。每一个光点,都连着一个名字。
护士瞥了一眼,没问。她知道他每晚都看。看久了,连她也记得几个名字:王小满、陈阿桃、林有根。都是普通人,没上过新闻,没被写进书里,只是被记住了。
她转身去调空调,手在遥控器上停了两秒,没按。温度是22度,他嫌热,但又怕冷。她没改。
“他还在听?”沈霁梧忽然开口。
护士没回头,只说:“嗯。”
“每晚?”
“嗯。”
“没睡?”
“他睡在树下,毯子盖到胸口,耳机还戴着。”
沈霁梧笑了。没咳嗽。这事儿她记得,上个月他咳了十七次,今天是第零次。
屏幕上的光点忽然颤了一下,像被风吹歪的烛火。接着,一道光柱从树顶冲上去,直直地,没弯,没散,像一根被拉直的银线,刺进天花板的灯管里。灯管没灭,但光变淡了,白得发灰,像旧录像带的底色。
护士终于转过身。
“有人上传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沈霁梧说,“一个老师。”
“教书的?”
“四十年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
“林素贞。”
护士没再问。她知道这个名字。一周前,基金会的邮箱里收到一封手写信,字迹歪歪扭扭,纸是旧的,边角卷了,邮戳是南方一个小城。信里没提福利院,只说:“我教过三千个孩子,但没人知道我叫林素贞。我叫林素贞,不是‘0713号’。”
她没署名,只在末尾写:“我怕他们觉得,我配不上‘妈妈’这两个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