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灯是冷的,白得发青。监护仪的线从床沿垂下来,缠在轮椅扶手上,打了个松结。沈霁梧躺在中间,脸比被单还白,鼻管插得深,呼吸很轻,像纸片在风里抖。
陆知遥站在门口没动。他大衣没脱,袖口还沾着雪泥,干了,裂成几片灰屑。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,有一道没洗掉的蓝墨水,是昨天在档案室蹭的。
护士从右边过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,没递,只说:“他昨天下午三点醒过一次,说要你来。”
陆知遥没应。他看床头柜。一本硬皮册子,深蓝布面,边角卷得厉害,像被反复摩挲过。封面没字,只在右下角,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圈。
他走过去,没坐。手指碰了下册子,凉的。
护士退后一步,把纸条放在柜子上,纸边被水洇过,字迹有点晕:“他说,如果你来,就告诉你——我从未想成为英雄,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值得被爱,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孩子,而是因为你,就是你。”
陆知遥没看纸条。他翻开册子。
第一页,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。七岁的小孩蹲在雨里,头发贴在额头上,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,脚边是三个空易拉罐。背景是福利院后墙,墙皮剥落,露出红砖。照片右下角,铅笔写的字:“他今天没哭。”
第二页,图书馆的长桌,凌晨三点。少年趴在书堆里,头枕着一本《非洲地理》,手边是半杯凉透的茶,杯沿有牙印。窗外天还没亮,路灯照进一束光,落在他睫毛上。字:“他今天笑了。”
第三页,非洲的帐篷,阳光刺眼。青年坐在行军床上,胳膊上插着针,手边是笔记本,字迹歪斜,但数字清晰。床头挂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三颗糖,纸包都皱了。字:“他今天,又一个人扛了。”
每一页都这样。七岁、十六岁、二十三岁、二十七岁……他穿过的每一件旧衣,睡过的每一张床,吃过的每一顿饭,都被人记下来,贴在纸上,写成一句短话。
他翻到中间,有一页是空的。纸是新的,没贴照片,也没写字。只在左上角,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人,蹲着,背对着,手里抱着一个瓶子。
他没停,继续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