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无声的审判2

法庭的椅子是铁的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铁锈。陆知遥坐第一排,没穿西装,只穿了件洗得发薄的卡其色外套,袖口磨出毛边,左手腕上还缠着半截胶布——昨天在机场安检时被金属探测器响了,说是他口袋里有块旧电池。

录音机是九十年代的索尼,塑料壳裂了两条缝,用透明胶缠着。他没开外放,也没用麦克风,只把机器放在法官面前的木桌上,离卷宗三寸远。

法官没碰它。

书记员低头翻纸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,像风吹过干草。

陆知遥按了播放键。

没有音乐。没有哭喊。没有控诉。

只有声音。

十段,全是孩子唱的歌。

方言,口音重,音不准,有的唱到一半停了,像是被谁叫走。有的唱着唱着,突然笑了一声,又赶紧憋住,像怕被骂。

第一段,是个女孩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阿公说,我生在六月十五,那天月亮圆得像锅盖……可他们说,我生在编号0713-042。”

第二段,男孩,嗓音沙哑:“我叫阿树,不是阿三。阿树是阿妈起的,她走前,用炭笔在我手心写过。”

第三段,是个哑巴,但唱得最响。他用喉咙挤出气音,像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,断断续续,却一句没漏:“我生日是……是……”后面几个字,他反复哼了七遍,像在数心跳。

录音机没电了,卡在第七段。陆知遥没换电池,也没按暂停。他伸手,把机器往回推了推,推到桌子边缘,离自己远了。

法官没说话。

他盯着那台录音机,看了足足三分钟。手指搭在法槌上,没动。法袍的袖口沾了点灰,像是从哪蹭的,没掸。

旁听席上有人咳嗽,有人挪了挪屁股,铁椅发出吱呀一声。

没人走。

法官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:“你们说,他们煽动叛乱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他们唱的,是自己没名字的生日。”

他抬头,看陆知遥。

“你们审判的,是孩子。”

“我们审判的,是那些让他们失去名字的人。”

他说完,没敲法槌。只是站起身,把法袍的扣子一颗一颗系上,动作很慢,像怕弄疼了衣服。

书记员站起来,手抖了一下,把一叠纸掉在地上。没人去捡。

陆知遥没动。他低头,看自己鞋尖。鞋底沾了点红土,是昨天从机场大巴下来时踩的,没擦。

他没笑,也没松气。

他只是把录音机抱起来,用外套擦了擦外壳,然后放进背包。拉链拉到一半,卡住了。他试了两次,没用力,第三次才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