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结束的铃声是三声短促的电子音,像电梯到层。陆知遥没关屏幕,就那么让七张脸定格在投影幕上,背景是基金会新换的灰墙,墙角有道裂痕,从天花板一直裂到电源插座底下,没修。
他转身,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袖口沾了点咖啡渍,干了,颜色发棕。助理递来温水,他接了,没喝,放在桌上。水杯底印着一圈浅黄,是昨天留的。
七名负责人里,那个叫陆知遥的男孩,站在最左边。他穿了件旧夹克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灰T恤,领口松了,线头垂着。他说话时眼睛不看镜头,看地面,看自己的鞋尖。鞋是二手的,右脚内侧有块补丁,颜色比原皮深。
“我叫陆知遥,”他说,“但我不是他。我是他替我活过的那部分。”
说完,他没等掌声,也没等提问,转身走了。摄像机追了两步,镜头晃了一下,撞上墙角的消防栓,停住。
陆知遥盯着屏幕,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三下,指甲没剪,边缘发白。他没说话。助理犹豫着,想关掉投影,他抬了抬眼,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助理就站着,等。
窗外天快黑了,云层低,压着城市。楼下有辆送餐车,车门没关严,风一吹,塑料袋哗啦响。没人去关。
巴黎的公寓里,沈霁梧坐在窗边的藤椅上。窗帘没拉,玻璃上贴着一张纸,是昨天的天气预报,字迹被水汽晕开了,温度写的是12°C,实际是9°C。他没换衣服,还是那件灰大衣,袖口的胶布又松了,露出一截灰线,像断了的电线。
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。画面里,男孩说完了话,镜头切到台下,有人举手提问,有人低头记笔记。没人注意到,沈霁梧的左手,无名指上缠着的那截黄胶布,正被他用拇指慢慢撕开。撕到一半,停了。他没继续,也没扔,就那么让半截胶布垂着,晃。
他伸手,拿过茶几上的手机。屏幕亮了,锁屏是张旧照片——福利院的槐树,树下站着三个孩子,其中一个,是七岁的陆知遥,手里攥着半块糖,笑得牙都露了。照片边角卷了,是被反复翻过。
他没拨陆知遥的号。
他拨了福利院的号码。院长接得慢,电话响了七声才通。
“喂?”声音哑,像被烟熏过。
“是我。”沈霁梧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。风声从听筒里漏进来,像是从老楼的楼梯口吹过来的。
“……沈先生?”
“我想,”他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,“重新登记一次收养。”
电话那头没立刻回应。过了很久,院长说:“你……还记得他生日吗?”
“七月十七。”
“他七岁那年,你带他去吃面,他把汤泼了,你没骂他,自己擦的桌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十岁那年,你给他买了一双鞋,他穿了三天,脚磨破了,你带他去医院,没挂号,蹲在急诊外头等,等了四个小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十二岁,偷偷把你给他的钱,全买了铅笔,分给其他孩子。你发现后,没说他,第二天,你去文具店,买了十箱,说‘以后每月送’。”
沈霁梧没接话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左手。胶布还挂着,半截,像一条褪色的绷带。
“你……现在想登记,”院长声音轻了,“是想当父亲,还是想当罪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