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岛的冬天,天黑得早。陆知遥把铁盒从壁炉后头拖出来时,炉灰还温着。盒子是旧的,边角锈了,锁扣松了,每次开都得用拇指顶一下才弹开。他没点灯,只靠窗外的极光,蓝绿的光贴着雪地,照进屋檐,把盒子照得像块浮在暗处的冰。
信堆在里面,七封。每一封都不同。
第一封是咖啡馆的餐巾纸,皱得像被揉过十次,字是蓝墨水写的,洇了一角,像泪痕。第二封是医院的病历纸,背面印着“体温:37.8℃”,字迹是钢笔,压得深,像刻进去的。第三封是石板,炭笔画的,雨水冲过,字迹淡了,可那句话还在——“你教我,爱不是占有,是放手。可我忘了,放手之前,得先学会跪着看你的背影。”
他没读完。每次只看一眼,就合上。
他不回信。也不烧。不扔。不藏得更深。
他只是每天晚上,等雪停了,炉火快灭了,就坐在木地板上,对着七张小脸——七个孤儿,七张照片,贴在墙上的塑料框里,边角卷了,胶带泛黄。他讲一个故事,关于一棵会走路的树。
树不说话。根记得每一场雨。
他说得慢,声音低,像在念说明书。孩子们听不懂,但不吵。最大的那个,十岁,总在故事讲到一半时,把毯子拉到下巴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最小的,五岁,会突然问:“树……会冷吗?”
“会。”陆知遥说。
“那它怎么不哭?”
“它哭了,土就湿了。”
孩子点点头,闭上眼。他不问树是谁。他也不说。
铁盒里的信,他每天晚上都拿出来,按时间顺序排好。没有邮戳,没有地址,没有落款。他数过,从非洲那封录音之后,一共七封。第七封,是上周,夹在送来的干粮袋里,一张被压扁的药单,背面是铅笔写的字,字迹很轻,像怕被风刮走:“你记得我,我就没死。”
他把药单放回盒底,盖上。锁扣咔哒一声,轻得像心跳。
第二天,他去镇上的邮局。邮局老了,门把手是铜的,磨得发亮,左边那根弹簧断了,每次推门都得用肩膀顶一下。柜台后头的女人认识他,不问,只递给他一个信封,没贴邮票,没写地址,只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圈,像雨滴。
“今天有你的。”她说。
他接过,没看。放进外套内袋,贴着胸口。走的时候,她又说:“你上次寄的那张明信片,我贴在墙上了。你写的‘树根记得’,我儿子抄了去,当作文作业。”
他点头,没说话。门在身后关上,弹簧没弹回来,卡着,半开。
他没回头。
回小屋的路上,雪又开始下。风不大,但细,像针。他走得很慢,鞋底沾了泥,干了,裂成片,每走一步,就掉一点在雪地上。
晚上,他照常讲故事。
今天讲的是树第一次走路。它从山脚出发,根扎进岩缝,慢慢挪,挪了三年,才到山顶。没人知道它为什么走。有人说它想看云,有人说它想找水。没人知道,它只是记得,七年前,有人在它脚下埋过一个铁盒。
孩子问:“那树后来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