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白马之祸(上)

洛水北岸一处浅滩,几百具尸体被水推到一起,缠在柳根上。

往日挑水的妇人走到岸边,瞧见其中一具尸首头发上尚插着木簪,转身便吐了。

河岸上有人哭,也有人不敢哭,提着空桶匆匆退走。

张全义再次进宫,袍摆沾着泥,连帽翅都歪了。

“大王,不能再杀了!”他伏地而泣

“洛阳自巢乱以来,好容易才聚起这些人户,如今一坊一坊地抓,商贾闭门,农夫不敢入城,昨日城南又逃了几十户。再杀下去,谁来种田,谁来供军?”

朱温正在听柳璨禀报宗室名籍,闻言皱眉。

“你只管约束百姓,不许逃散。”

“无罪之人亦遭株连,臣如何劝他们留下?”

“你在替逆党说情?”

张全义伏在地上,再未抬头。

当年洛阳毁得只剩残垣,他招人回来,给牛,给种,替他们修屋,开渠。

人户渐多,仓里渐有粮,他也渐渐成了洛阳百姓离不开的河南尹。

到今日,百姓越多,户籍越详,抓人竟也越方便。

他连那几个替自己跑遍乡里的书吏都保不住。

朱温让他退下,另命人去清理河岸。

洛阳要立新君,不能让宗室、百官沿路看见这些。

“皇帝的兄弟,只剩吉王、睦王?”

“是。吉王保、睦王倚,俱在别院。”柳璨将两页名籍呈上

“吉王嫡长子礽,今年六岁。”

朱温看了看吉王名下的年岁。

“此子可用。”

张策立在一旁,迟疑道:“吉王尚在,以其子继统……”

“入继大行皇帝。”柳璨接过话

“名分可以议定。”

当然可以议定。

兄弟年长,经历过朝廷的事,身边又各有旧人,小儿却不同,衣裳都要旁人替他穿,何况诏命。

吉王李保被召来时,甚至不知朱温已经替他儿子定好了前程。

听完,脸上先是一阵红,随后又白了。

“礽儿年幼,臣弟倚……”

“就他。”

朱温指了指名籍。

“带进宫来,吉王、睦王仍居原院,未经许可,不得出入。”

李保张口,想再说几句。

内侍已奉命出去取人,他只能看着殿门,额头慢慢抵到地上。

崔胤被留了下来。

“明日拟诏,立嗣、改元。朱珍等三人护驾不力,韦昭度等交通高仁厚、姚长奇,诱天子举兵,俱列罪状。李业遣人潜入洛阳,亦不可漏。”

“李业之事,可有证据?”

“你写你的诏。”

崔胤垂下眼,仍道

“臣恐诸镇不信。”

朱温笑了一声。

“所以才留着你。”

他指向侧门,崔胤循声望去,看见一名家仆被两个军士夹在中间。

那是他家中管事,被打得鼻青脸肿,见到主人,连忙跪下。

“相公,府门已封……郎君们都在里面。”

崔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
朱温把笔推过去

“用不用我另寻个人?”

“不必。”

崔胤走到案前,握笔时,袖子擦翻了砚旁的水盂。

他没有去扶,先按住那张诏纸,慢慢写下第一行。

一夜之间,李礽有了皇位,死去的宰相也各有了罪名。

朱温甚至都等不到明年,直接从今年开始改元光化。

到了翌日上午,中书所拟制书送进门下。

原先门下侍郎是孔玮,已然死难,如今门下省尚能主持的官员只有给事中裴枢。

裴枢读完,提笔在封驳纸上写了数行,连同制书封好,递给来人。

“退回中书。”

来人见状脸都吓白了,汗流浃背,不敢接,只能颤抖低声道

“裴公,梁王正在等这道诏命。”

裴枢把文书放在他手上。

“此乱命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