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白马之祸(上)

当晚,左右龙武军换了营将。旧部有两个都不肯交令牌,声称未见朱将军亲笔,不敢擅受他人节制。

接军的亲校只带来两样东西:主帅印信,和已经脱下的朱珍官袍。

营中顿时大乱,几个军士想往宫城去,被营门外的亲骑截住。

其余人看着送进来的粮车和赏绢,谁也不肯先出头。

两个都将当夜被拿走,余众次日重新点名,拆入各营,连原先的旗号也收了。

朱珍奔走多年聚起的那批人,就这样被分散了。

温韬比蒋玄晖更早知道出了事。

他带来的宗室名籍被取走,随行书吏一个也没回来,连值守帐门的亲兵都换了。

到了日中,有人送进饭食,却不许他出帐,他端着碗,手抖得厉害,半碗粥都泼在袍上。

等朱温召见,他几乎是扑到主帅脚下。

“臣有罪!臣有罪!唯求大王开恩,容臣将功赎罪!”

蒋玄晖被押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
他比温韬稍稳些,跪下便道

“陛下遇害时,末将还在前阵传令,并未遣人射杀。弩手所属营都已查清,军将也拿下了,只待大王发落。”

温韬立刻抬头。

“正是!宫门之事,臣未曾参与。臣那时在外弹压坊市,听见死讯才赶回来。蒋将军、朱将军俱可为证!”

蒋玄晖脸色一下变了。

“你是未曾参与攻门,可若不是你逼迫天子过甚,哪里来的宫变!”

“改元、裁撤宫人,都是奉命而行!你自己也说该把宰相看紧,如今倒只怪我?”

两人跪在地上争了起来。

蒋玄晖指温韬挑拨天子与梁王,温韬反指宫禁皆在蒋玄晖手里,连百余乱兵都未察觉。

朱温听了片刻,忽然道

“争什么?都有罪。”

帐中顿时没了声音。

亲校奉令上前,拖住两人。蒋玄晖仍以为只是押下待审,急急请朱温传唤几名宫门军将对质。

直到行刑的军令递到他面前,才蓦然抬头。

“诛……三族?”

他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
“大王!末将妻儿未涉此事!小儿才五岁,连宫门朝哪边开也不知道,求大王饶他,饶他一命!”

温韬已经哭得说不出整话,只死死抓着军校袍角。

“臣还能草诏,还能替大王出使诸镇。李业那边,臣熟悉,臣愿去长安……”

军校掰开他的手,温韬扑过去抱住其腿,被一脚踢倒。

朱温已经回了内帐。

蒋玄晖的求饶声骤然变成怒骂,几乎喊破了喉咙。

“朱温!宫城是替你守的,天子也是替你看的!如今出了事,就拿我们一家老小去填!”

温韬趴在地上,吐出一口血沫,忽然笑哭起来。

他在李茂贞那里,尚算个受倚重的亲将;到了宣武军,为求一个出头的机会,霍光、伊尹都搬了出来,还自以为摸准了朱温的心思。

如今摸准了,又怎样?

他撑起半身,望着那顶已经放下帘子的军帐,声嘶力竭地骂道

“贼奴!你做得出,却不敢认!你……”

军校扯住头发,将他拖走,后面的话,混在咳嗽和哭声中,已听不清了。

朱温入洛阳当日,便命河南府造清宗室、百官名籍。

张全义捧着簿册进宫时,仍以为主帅只要惩处几个罪首,朝廷便能重新立起来。

朱珍已经死了,龙武军也被分营接管。

原本聚在军门外不肯散去的几个老将,领到赏绢,又听说普通军士不问罪,终于各自归营。

洛阳眼下最紧要的,是安顿宗室,替天子发丧。

然而,朱温首先问的,却是三位宰相的家属住处。

“韦昭度、张濬、孔纬,俱有子在逃,其余族属,尽数拘来,参与宫变的官员、家仆,一并查办。”

张全义抬起头。

“元帅,三家留在洛阳的人,有些当日根本未出过门,几位老夫人……”

“家仆持兵入宫,他们不知?”

“即便知情,亦当分别审讯。”

朱温看了他一眼,拿起笔,在名籍上勾了几个名字。

“照办。”

当夜,河南府书吏带着军士挨坊搜捕。

张全义手下一个掌籍吏不肯指认旧相家宅,被当场打折了腿,仍被拖着往前走。

次日,朱珍旧部中两百余名将佐军卒被提出营外。

其中有攻门的,有放箭的,也有只是守在后阵的,谁该死,取决于奏案上需要多少罪人。

如此多人,不可能在城内行刑,洛水北岸的白马驿被改成了刑场,每天都有上百人被押过来。

一个弩手跪着大喊自己当日未曾上弦,军校翻了翻册子,见其名字在列,便让刽子手继续。

先杀参与宫变的官员,再杀其族属,又杀攻宫的兵。

宫变时分属两方的人,如今竟在同一处刑场上相继受死。

至第四日,牵连死者已逾千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