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三章:有声之煞

袁茂峰的目光,缓缓地扫过这些面孔。他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停留,因为他们的脸,已经不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们喉咙里的听骨,是他们皮肤下的红痕,是他们胸口那颗正在被煞气占据的“心脏”。他们不再是“个体”,而是“我们”。一个由无数冤魂、无数听骨、无数被吞掉的噪音,共同构成的、扭曲的、畸形的……“我们”。

他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,面向音乐教室那扇早已斑驳、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得微微变形的门。他抬起脚,向前迈出一步。

“咚。”

脚步声沉闷,在死寂的教室里,被放大成一种类似巨石滚落的轰鸣。

紧接着,第二步。

第三步。

第四步。

他走在最前面,像一个走向祭坛的、苍白的祭司。身后,几十个学员,迈着同样沉重、同样同步的步伐,跟在他的身后。那片由无数听骨摩擦产生的“嗡嗡”声,此刻汇聚成一股低沉的、持续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“音墙”,紧紧地跟随着他们,像一群正在低空盘旋的、嗜血的秃鹫。

他们没有走向走廊,没有走向大门。袁茂峰的脚步,径直走向了音乐教室那面斑驳的西墙。那面墙,昨夜在噪音风暴的冲击下,早已布满了裂纹,露出底下那些惨白的、纠缠在一起的听骨。此刻,那些听骨,在袁茂峰的靠近下,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缓慢地、执着地……搏动着。

袁茂峰在墙前停下。他抬起右手,那只“画布化”的手,缓缓地、坚定地,按在了那面布满裂纹的墙壁上。掌心下的触感,不是冰冷的砖石,而是温热的、湿润的、正在搏动的……生物组织。他能感觉到,无数根听骨,在墙壁下,随着他掌心的触碰,兴奋地、剧烈地摩擦着,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“沙沙”声。他能感觉到,一股冰冷而粘稠的煞气,正从墙壁深处,顺着他的手掌,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,与他自身的煞气,完美地……融合在一起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掌心的“骨印”,此刻已经完全“活”了过来。那粒“瞳孔”变成了血红色,漩涡疯狂旋转,漆黑的“瞳仁”死死地盯着墙壁深处。他能“看见”了。透过这面墙壁,透过那些纠缠的听骨,他看见了地底下,那口深井。看见了井底,那颗巨大的、畸形的、正在疯狂搏动的“母心”。看见了“母心”周围,无数根惨白的听骨,像一群正在朝拜的信徒,围绕着它,摩擦着,震动着,发出无声的、却震耳欲聋的“骨语”。

在那颗“母心”的搏动中,在那些听骨的摩擦声中,一个庞大、冰冷、充满恶意的“意志”,正清晰地、不容置疑地,向他……“下达”着最后的“指令”。

那指令只有一个字。

无声。

却震得他灵魂彻底粉碎。

“出。”

袁茂峰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收回了手掌。墙壁上,留下了一个清晰的、带着油光的、青色的掌印。那掌印周围的裂纹,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向四周蔓延,扩大,发出一连串细微的、却令人心悸的“咔嚓”声。

他没有回头。只是用那根暴露的听骨,发出了一声低沉的、悠长的、带着无尽寒意的……

“呜——”

随着这声“呜——”,身后的几十个学员,喉咙里的听骨,同时发出了一声更加高亢、更加尖锐的“嗡——”。两股声音,一低一高,一沉一扬,在狭窄的音乐教室里,交织,叠加,形成了一股足以撕裂空间的、无形的“音刃”。

“咔嚓——!”

一声巨响,那面早已布满裂纹的西墙,在音刃的冲击下,终于……彻底崩塌了。

不是物理层面的倒塌。而是像一块腐朽的、巨大的血肉之墙,被从中撕裂。砖石、灰泥、听骨、煞气,混合在一起,如同火山喷发一般,向着西墙外的黑暗,汹涌地……倾泻而出。

墙外,不是南城的街道,不是清晨的阳光。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、粘稠的、正在缓慢翻涌的、暗红色的……“声浆”。这片“声浆”,正是从井底涌出的、浓缩了无数冤魂怨恨的煞气。它像一片血海,淹没了整个启音助残中心,淹没了整片街区,正在向着整个南城,向着整个世界,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……扩散。

袁茂峰站在崩塌的墙边,站在那片翻涌的“声浆”前。暗红色的光芒,映在他那张布满红痕的、“画皮”般的脸上,映在他那双扩散到极限的、漆黑的瞳孔里,映在他那根暴露的、惨白的、正在微微颤抖的听骨上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只是静静地、一动不动地,看着这片正在扩散的“血海”。看着它吞噬街道,吞噬建筑,吞噬一切声音,吞噬一切生命。

在他身后,几十个学员,也静静地站着,像一群沉默的、苍白的雕像,看着这片属于他们的、新的……“世界”。

而在那片“血海”的深处,在那口深井的正上方,那幅被送去美术馆的画,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。那颗“心脏”疯狂地搏动着,那只“眼球”死死地盯着下方,瞳孔深处的血红色漩涡,旋转得如此之快,以至于在周围的空间里,撕开了一道道细微的、黑色的、正在缓慢扩大的……裂缝。

那些裂缝里,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一片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、永恒的……“寂静”。

那是“听骨煞”的终极形态。

那是“有声之煞”的最终归宿。

那是……一个被彻底“吞掉”了声音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