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:枯笔的赝品

“这个烙印,是你的‘笔’。你的‘气’,你的‘魂’,你的‘美’……都将通过它来书写。”袁茂峰的指尖在烙印上缓缓滑动,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,“但你用错了方法。你试图用‘笔’去‘画’,去‘创造’。错了。真正的‘书写’,不是‘添加’,而是‘削减’。不是用墨水去覆盖白纸,而是用刀笔去刮去石膏。你要刮去你身上属于‘林桐’的那部分,刮去你的思想,你的情感,你的记忆……直到露出底下那层……‘真’的东西。”

他收回手指,指尖上沾了一点从烙印坑洞里渗出的、灰白色的脓液。他将指尖举到眼前,对着阳光端详。那脓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珍珠母贝般的光泽。

“继续画吧,林桐。”他将指尖的脓液,轻轻抹在林桐的嘴唇上。一股腥甜、苦涩的味道,瞬间充斥了她的口腔,“不用竹签。用你的‘笔’。不用脑子。用你的‘血’。不用眼睛。用你的……‘本能’。”

说完,他转过身,不再看林桐,也不再理会那滩污渍。他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,向着公园深处走去,深蓝色的风衣在风中飘荡,像一面正在沉没的旗帜。

林桐僵在原地。嘴唇上的脓液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唇瓣,那股腥甜苦涩的味道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带来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根依旧在微微震动的竹签,看着沙地上那滩正在被阳光晒干、变硬的污渍,看着手背上那个正在渗出灰白脓液的烙印。

然后,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情。

她松开了握着竹签的手。

竹签“哐当”一声落在沙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那滩污渍的边缘。

她没有去捡。她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,抬起那只带着烙印的手。她没有用竹签,而是用那只手的指甲——那些已经变得灰白、增厚、锋利的指甲——对准了自己手背上的烙印。

“滋——”

指甲划破了烙印表面刚刚凝结的硬痂,深入到柔软、化脓的肉芽中。剧痛让她浑身颤抖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开始用指甲,在那块青黑色的斑痕上,疯狂地、歇斯底里地,抓挠、刻画。

她不是在画画。她是在挖掘。挖掘自己皮肤下的东西。一下,又一下。黑色的血丝,灰白的脓液,粉红色的肉芽……混合着沙粒,在她的手背上糊成一片。疼痛已经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、宣泄般的快感。

沙地上,没有被竹签继续刻画,没有被模仿出任何图案。只有她手背上,那道正在被自己亲手摧毁、重塑的、血淋淋的“作品”。

那不是“卍”字。那不是任何符号。那只是一道道交叉的、混乱的、毫无意义的抓痕。像一只困兽在笼壁上留下的绝望印记,像一个疯子在墙壁上涂鸦的疯狂证据。

但在这片混乱的抓痕深处,在那片血肉模糊的中心,一个微小的、深红色的亮点,正在顽强地、一闪一闪地……搏动。

那不是袁茂峰的“气”。

那是她自己的……“血”。

林桐停下抓挠,呆呆地看着手背上那个搏动的亮点。泪水混合着汗水,顺着她肮脏的脸颊流下,滴落在那片狼藉之中。
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。

是“美”?

还是……“死”?

她只知道,这一次,她没有模仿任何人。

这一次,这笔,这笔触,这笔下的“作品”……是她自己的。

虽然,它丑陋得令人作呕。

虽然,它疼痛得无法呼吸。

虽然,它……像地狱一样真实。

风又起了,吹散了沙地上的腥气,却吹不散手背上那股钻心的、属于她自己的……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