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凑近鼻子闻了闻,一股浓烈的咸腥味直冲鼻腔,那是海水晒干的味道,混合着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铁锈的腥甜。
就在这时,他手中的皮影,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整体的移动,而是皮影颈部的一个微小关节,像是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了一下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袁茂峰浑身一僵,差点把皮影扔出去。他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它。
几秒钟后,皮影再次动了。这次是整个上半身,极其缓慢地、幅度极小地扭动了一下,仿佛一个沉睡已久的人,在噩梦中艰难地翻了个身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,不再是脑海中的回响,而是真实地、从皮影那没有五官的脸部位置传了出来。那声音含混不清,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,和那天茶杯里的声音一模一样:
“……骨……头……咸……了……”
袁茂峰头皮炸裂,再也无法抑制恐惧,失声尖叫。他手一抖,皮影脱手而出,掉在地上。他没有捡,转身就跑,冲向大门,拼命摇晃把手——锁死了!
他绝望地回头,看向那个掉在地上的皮影。
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皮影竟然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,开始笨拙地、一拱一拱地蠕动。它没有四肢,却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,向着幕布的方向移动。每移动一寸,皮影与水泥地面摩擦,就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沙沙”声。
更恐怖的是,随着它的移动,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、深色的痕迹。那不是水,在微弱的光线下,那痕迹呈现出一种粘稠的、青黑色。
皮影蠕动到幕布下沿,停了下来。然后,它开始向上攀爬。没有手脚,它就像一滴巨大的、有生命的鼻涕,沿着幕布缓缓上行。当它爬到幕布正中央时,停住了。
袁茂峰惊恐地看到,幕布上,那个“没脸子”皮影的投影,开始发生变化。
那纯白色的、没有五官的脸庞投影,渐渐浮现出五官的轮廓。先是眼睛,两个深黑色的、没有眼白的窟窿。然后是鼻子,扁平而歪斜。最后是嘴巴,一张咧到耳根、布满参差黑牙的大嘴。
这张脸,他无比熟悉。
不是王大妈,也不是任何其他老人。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在幕布上,那张属于袁茂峰的、扭曲变形的脸,正对着他,无声地张开巨口,仿佛要将他整个吞噬。
而幕布下,那个正在蠕动的、真实的皮影,依旧是“没脸子”的模样。只是,在它光滑的脸部皮面上,正中央的位置,一根极细的、黑色的丝线,正从皮影内部透出,连接着幕布上那张脸的眉心。
那是一根提线。
一根连接着皮影与他自己的提线。
袁茂峰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他终于明白了。这些“没脸子”,从来都不是没人脸。它们只是在等待,等待一个合适的“脸”,一个被它们选中、被它们“听”透了的脸,来填充那片空白。
而他自己,在那天讲座之后,就已经被选定了。
幕布上那张巨口还在无声地开合,仿佛在咀嚼着什么。袁茂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手背上皮肤的纹理,似乎正在变得像驴皮一样粗糙、半透明。
喉咙里,那股青蓝色的滑腻感,终于找到了宣泄口。他张开嘴,想要呕吐,却只吐出了一团黑色的、带着咸腥味的粘液。
那团粘液落在地上,迅速蠕动着,汇入了幕布下那道青黑色的痕迹中。
排练厅里,只剩下卤素灯电流的“滋滋”声,和某种细微的、如同咀嚼皮革般的“嘎吱”声,在漫长的黑夜里,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