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嚼不动”……“有嚼头”……这些词用在美学讲座和皮影戏上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错位感。袁茂峰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案板上、等待被咀嚼的肉。
“我……我想看看那些皮影。”袁茂峰站起身,声音有些发抖,“尤其是那些‘没脸子’。”
王老爷子没有阻拦,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,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袁茂峰走到悬挂皮影的衣架前。近距离观察,这些皮影的做工更加令人不安。驴皮的背面,也就是不透光的一面,处理得非常粗糙,残留着许多细小的毛发根部和脂肪痕迹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在一些皮影的关节连接处,比如肘关节、膝关节的内侧,他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、针尖大小的孔洞。这些孔洞排列成不规则的圆圈,不像是制作工艺所需,倒像是……针扎的痕迹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指,想要触摸其中一个“没脸子”仕女的背部。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皮面的瞬间,他猛然停住了。
借着昏暗的灯光,他清晰地看到,在皮影背部那些针孔的缝隙里,塞着一些细小的、灰白色的物质。那不是灰尘,也不是皮屑。他凑近了些,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类似陈旧骨骼的气味。
那是……人的皮屑?还是……骨粉?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。他猛地转过身,看向幕布。幕布上,由于卤素灯的炙烤,那些皮影的投影边缘有些发虚。但就在那虚化的边缘,在“没脸子”仕女那纯白的、没有五官的脸庞投影旁边,隐约浮现出另一层极淡的、青灰色的轮廓。
那轮廓,有一张脸。
一张布满皱纹、嘴角下垂、眼神空洞的老妇人的脸。
是王大妈的脸。
那轮廓极其模糊,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,时隐时现。但袁茂峰确信自己没有看错。那张脸的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青蓝色的牙龈。它似乎正贴在那“没脸子”的皮影背后,透过那层驴皮,向外“看”着。
他惊恐地后退一步,撞在衣架上。衣架晃动,皮影们相互碰撞,发出密集的“嘎吱”声,如同无数只老鼠在啃食骨头。在这片噪音中,他仿佛听到一个细微的、重叠的声响,从四面八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:
“……无……面……才……能……装……下……所……有……脸……”
是王老爷子的声音,还是王大妈的声音?或者,是那些皮影自己的声音?
袁茂峰几乎要崩溃了。他意识到,这些“没脸子”皮影,根本不是没有脸,而是它们的“脸”藏在背面,藏在阴影里,藏在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窥见的维度里。它们是一层层的壳,剥开皮影,剥开驴皮,里面包裹着的,是活生生的、被禁锢的面容。
他踉跄着冲出排练厅,冲上楼梯,直到重新站在阳光下,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才稍稍退散。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发现指尖沾染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青灰色的粉末。那是皮影背面的灰尘,还是……某种更糟糕的东西?
回到出租屋,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用洗手液疯狂搓洗双手,直到皮肤发红刺痛。但他不敢看镜子,不敢看水面。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学者理性的最后一丝火苗还在燃烧。他需要证据,需要实据。他想起排练时,有一个“没脸子”皮影从衣架上掉落,王老爷子捡起来随手放在了角落的长凳上,似乎忘了拿走。
那个皮影……还在排练厅里。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便无法遏制。它像一只虫子,啃噬着他的理智。如果他能拿到那个皮影,如果能证实那些针孔和背后的秘密……
夜幕再次降临。袁茂峰像着了魔一样,再次来到了社区活动中心。地下室的大门紧锁,但他记得白天排练时,通风管道的一个栅栏有些松动。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钻进了狭窄的通风管道。管道里布满灰尘和蜘蛛网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种类似腐烂皮革的气味。他匍匐前进,身体的摩擦声在管道里回荡,如同巨蛇爬行。
终于,他看到了一丝光亮——那是皮影戏排练厅卤素灯未完全关闭的余晖。他小心翼翼地扒开通风口的栅栏,向下望去。
排练厅里空无一人,只有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。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,只是那些悬挂的皮影,在静止的空气中,似乎比白天更加栩栩如生,也更加死气沉沉。
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角落的长凳。那个“没脸子”皮影,静静地躺在那里,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琥珀色光泽。
袁茂峰撬开通风口的螺丝,跳了下去。落地时膝盖一阵剧痛,但他顾不上了。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长凳边,拿起那个皮影。
入手冰凉、沉重。比想象中要沉得多。他翻转皮影,查看背面。果然,和白天观察到的一样,背面粗糙,关节处有针孔,缝隙里塞着灰白色的碎屑。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和镊子——这是他作为民俗学者的习惯——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点缝隙里的碎屑。
碎屑极其微小,在放大镜下,呈现出一种晶体结构。不像是骨粉,更像是……盐?或者是某种矿物质的结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