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住殡仪馆的人

电动车的声音远去了。

笑声也远去了。

陈渡低下头,继续写那道几何题。

笔尖在纸面上划过,沙沙的。他已经证到最后一步了,就差一个结论。他写着写着,忽然停下了。

纸面上那行字,不是他写的。

“别写了。”

两个字,写在习题册的边缘空白处。字迹潦草,颜色发暗,不像是墨水,倒像是用烧过的火柴头划出来的。

陈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。

他把笔放下了。

围墙拐角的方向,有个人站在那儿。

天色已经暗了,那个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脸,只看得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,袖口和下摆都宽宽大大的,像是从哪张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。

陈渡看过去的时候,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
退进了拐角的阴影里。

不见了。

陈渡攥着手里的签字笔,笔杆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。他把习题册合上,从塑料凳子上站起来,走进值班室。

值班室不大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。陈渡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铜钉子,捏在手心里。

钉子很凉。

不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,是那种润润的凉,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泉水。

他站在窗户边上,往围墙拐角的方向看了一会儿。

那边什么都没有。

路灯坏了两盏,只有最远那一盏还亮着,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昏黄。几只飞虫在灯下打着转,影子落在地上,拉得老长。

陈渡把窗帘拉上了。

他坐回床边,把那根钉子攥在手心里,没有说话。

手心很凉,但心跳很稳。

不急。他对自己说。

那本书,他已经翻过了。书上的内容,他已经记住了。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,但一定会有那一天的。

他等得起。

老陈头在这破地方熬了一辈子,什么难听话都听过,什么事都见过,到头来还是没熬出个结果。但陈渡不一样。

他不想熬。

他要等一个机会。

等那个机会来的时候,他会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
不只是赵凯。

还有赵凯他爹。

还有把老陈头从殡仪馆正式编制里挤出去的那几个人。

还有害死他亲爹妈的那场车祸——那年他才三岁,什么都不记得,只记得有一道光,和一声长长的刹车声。老陈头后来告诉他,撞他爹妈的那辆车,司机跑了,到现在都没查到是谁。

老陈头查了大半辈子,没查出来。

但陈渡记得老陈头临死前说的那句话。

“渡子,有些东西,该还的,总得还。”

陈渡把那根钉子举到灯光下。

钉帽上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里隐约泛着暗金色,细细密密的,像某种他看不懂的字。

他不懂。

但他可以学。

他把钉子收好,重新拿起那根断墨的签字笔,翻开习题册。

明天还有考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