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盘棋,朕已经忍了三年。该落子了。”

四月十五,桂林,留守府。

瞿式耜独坐书房,对着那封没有署名的密信,沉默已逾一个时辰。

信是用极细的簪花小楷写就,字迹陌生,但开篇那行“稼轩先生钧鉴”——稼轩,是他的号。

当今天下,会以号相称的故人,屈指可数。

信的内容极简。寥寥数语,却如惊雷落于静水:

“三年遁形,非天性怯懦,实大志未可轻露。今兵甲初成,洋械在库,三千子弟可堪一用。然孤掌难鸣,大厦非一木可支。先生忠贞贯日,粤西一柱,愿闻教。”

落款无字,只一枚小印——不是御玺,是私印。

瞿式耜认得那枚印。三年前肇庆登基时,他曾亲见此印钤于即位诏书之侧。那是桂王朱由榔的私印,镌着“永明”二字。

他放下信,望向窗外。

漓江春水,一如往昔。

他想起三年前,那个仓皇逃出桂林的年轻人,任凭他如何泣血苦谏,都不肯回头。他以为那是懦弱,是无可救药的怯战。

原来不是。

原来有人比他更早看懂了这局棋——看清了仓皇出逃的皇帝永远等不到忠臣誓死追随,看清了流亡朝廷唯一的生机是成为影子。

于是他把自己藏进尘埃里,一藏三年,藏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一尊牌位。

瞿式耜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浊泪滚落。

“来人。”

老仆应声而入。

“备纸墨!老夫要……上疏。”他急急道。

“大人,上疏何事?”

瞿式耜没有答。他提起笔,在素笺上落下第一行字:

“臣瞿式耜谨奏陛下:三载悬隔,今日方知圣心……”

他停笔,将那“圣心”二字划去,改为“苦心”。

三载悬隔,今日方知苦心。

四月十九,肇庆行宫。

朱由榔亲手展开那封从桂林日夜兼程送回的密奏。庞天寿侍立一侧,紧张得屏住了呼吸。

瞿式耜的回信,不是正式奏疏格式。字迹苍劲,墨色淋漓,显然是一挥而就。

通篇没有一句劝谏,没有一句说教。

只有十六个字:

“臣在桂,兵三千,炮二十门。陛下若有召,朝发夕至。”

朱由榔看了很久,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