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六,黄昏。
李黑娃听完方晖的汇报,坐在椅子上,久久没有动。
帐内烛火摇曳,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帐篷上,像一株即将枯死的树。
粮尽了,援绝了,最后的希望破灭了。
帐内只有他们两人,沉默像实质的黑暗,一点点吞噬着空气。
“还有多少粮?”李黑娃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按最低配给,最多还能撑五天。而且...伤兵营今天又死了七十三个。没有药,没有粮,伤员只会死得越来越多。”方晖声音低沉,带着无尽的惆怅。
五天。五天后,四万大军将彻底断粮。
“清军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博洛应该还不知道粮船出事,但最迟后天,他一定能猜到!届时,他一定会发动总攻!”方晖十分肯定的说道。
李黑娃站起身,走到帐外。夕阳如血,将宁德城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。
城头上,士兵们还在坚守,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饿得脚步虚浮。
这些士兵信任他,把命交给他,可他却要带着他们走向绝路。
“方晖,你说,我们现在投降,博洛会接受吗?”李黑娃背对着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方晖浑身一震,大吃一惊道:“李帅!你...”
“我只是问问!四万条命啊...如果投降能保住他们的命,我这个主帅,背一世骂名又如何?”李黑娃转过身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。
“可刘大帅那边...”
“主公在江淮自身难保!”李黑娃惨笑一声道。
“就算他能打下扬州,能立刻回师福建吗?洪承畴的十几万大军是吃素的?等主公回来,我们这些人,尸体都凉透了。”
这是残酷的现实。他们被抛弃了,被盟友背叛,被敌人围困,被命运逼到了绝境。
方晖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李帅,你若决定投降,我水师...不拦你。但我方晖,宁死不降。”
“我知道!你还有船,可以走。带上还能动的人,从海上突围,能走多少是多少!”李黑娃点点头道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
李黑娃望向北方的清军大营,轻轻地说道:“我是主帅,主帅要与城池共存亡。这是规矩!”
“狗屁规矩!”方晖突然爆发,大声叫道。
“人都死光了,要规矩有什么用?!李黑娃,你给我听着——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!水师还有三十条船,全部靠岸,接应陆师弟兄上船。我们从海上冲出去,能冲多少是多少!”
“海上也有清军水师...”李黑娃摇摇头。
“那就打!”方晖眼红了。
“老子在水师混了十几年,还没怕过谁!拼死一搏,总比在这里等死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