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沧州惊鸿

犒军夜宴设在残存的花厅。

烛火通明,却掩不住梁柱上刀劈斧凿的痕迹。

沧州本地乡绅作陪,面对满桌江南佳肴,只敢拘谨地举箸。

秦淮诸艳是见惯了场面的人,毫无怯意,轮番献艺。

顾横波的《破阵乐》激昂如铁骑突出,卞玉京的《塞上曲》幽咽似寒夜刁斗。

轮到李贞娘。她手指尖轻轻地划过新弦,曲调却非金戈铁马,而是《汉宫秋月》,清冷孤绝。

唱到“长门一步地,不肯暂回车”时,眼波似无意掠过主座。

刘体纯正举杯欲饮,烛光下,众人赫然看见他端杯的右手虎口处,一道深深的刀伤尚未愈合,翻着暗红色新肉。

“呀!”董小宛掩口轻呼。

李贞娘指尖一颤,琵琶声戛然而止。

她猛地起身离席,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径直走到刘体纯案前。

素手从怀中抽出洁净的绢帕,又取下发间一支素银簪——簪头竟是个小巧的药瓶!

“将军…”她声音微颤,不顾满堂视线,用银簪挑出淡绿药膏,指尖蘸了,轻轻涂抹在那狰狞的伤口上。

药膏带着茉莉清香,冰凉的触感让刘体纯手臂肌肉瞬间绷紧。

他能清晰看见她低垂的长长的睫毛,以及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
满厅死寂,连呼吸声都没有了。

钱谦益端杯的手停在半空,饶是他这风流老倌也是目瞪口呆。

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
沧州乡绅们大张着嘴,一时间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单元庆、陈兴良、徐安几个本地大老板互相对了一下眼神,心里开始打起了算盘。

“此乃江南玉露生肌膏…”李贞娘声音低低的,仅可入耳。手下动作却轻柔而坚定。

“伤口沾酒,恐溃烂入骨,还请将军小心则个。”

吴侬软语,吐气如兰,换个一般人早骨软筋酥了。

刘体纯一直沉默地看着那纤纤玉指在自己粗糙如砂砾的伤疤上涂抹,脸色平静。

征战半生,只曾有一人如此待他,现在却早已香消玉殒。

那些为他裹伤的军医,手重如铁钳;那些仰慕英雄的女子,只敢远观。

这双抚琴的手,此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,触碰着他最血腥的印记。

“多谢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药膏渗入皮肉,带来一丝清凉的刺痛,却奇异地压下了酒意灼烧。

李贞娘收回手,指尖残留着药膏和他皮肤的温热。

她不敢抬头,匆匆一福,抱着琵琶退回座中,脸颊红得似要滴血。

满堂目光如针刺背,她却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