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能感觉到,体内的螭魂在冷笑——不是对他,是对这个局面。它在说:看,这就是你要守护的?洋人要你低头,百姓骂你汉奸,朝廷在千里之外等着你背锅。你图什么?
他不知道。
真的不知道。
“烈文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我这一生……到底在做什么?”
赵烈文愣住了。
他从未听大帅问过这样的话。
“您在……救国。”他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救国?”曾国藩笑了,笑声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国在哪里?是紫禁城里那个十岁的孩子?是帘子后面那个女人?还是……天津城外那些骂我汉奸的百姓?”
他睁开眼,眼中没有光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:
“我杀了半辈子长毛,平了江南,以为在救国。可现在才发现,这个国……早就烂透了。从根子上,从骨子里,烂透了。”
赵烈文说不出话。
因为他知道,大帅说的是真的。
“那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曾国藩挣扎着坐起来,背靠着墙,望着窗外的黑暗,“拖着。拖一天是一天。拖到洋人失去耐心,拖到朝廷想出办法,拖到……我死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人心寒。
“大人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曾国藩打断他,“这局,解不了。洋人要的,是大清跪下。百姓要的,是朝廷硬气。而朝廷……既要面子,又要里子。最后牺牲的,只能是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
“也好。我这身皮囊,早就该换了。等死了,或许……就解脱了。”
话音落,体内的螭魂猛地一震。
它在抗议。
因为它不想死。
它还想活,还想吞噬,还想……化龙。
但曾国藩已经不在乎了。
他太累了。
累到连体内这条千年螭魂的咆哮,都听得像远方的雷声,模糊而遥远。
“睡吧。”他对赵烈文说,“明天……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他躺下,闭上眼。
但睡不着。
耳朵里的轰鸣声还在,眼前的眩晕感还在,背上的鳞片还在隐隐作痛。
而窗外,渤海的夜潮声,一阵一阵,像这个古老王朝最后的喘息。
微弱。
且,即将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