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秦淮饯行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连秦淮河的水声、岸上的喧嚣,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。

“大帅……”席间有湘军老将站起来,虎目含泪。

曾国藩抬手止住他:“朝廷旨意已下,不必多言。这些年,兄弟们跟着我曾国藩出生入死,如今太平了,也该回家过安稳日子了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每一字,都像是在心头剜肉。

湘军,他二十年心血所系,如今要亲手解散。就像养大的孩子,要亲手送走。

“大哥,”曾国荃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走之前,还有一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天京城破那日,跟我冲进伪王府的三百亲兵,有七十多人战死了。”曾国荃站起身,走到船边,望着黑沉沉的河水,“活下来的,大多身上带伤。他们……他们该得一份抚恤。”

曾国藩点头:“该得。”

“可军饷一直拖欠,抚恤银更是没影。”曾国荃转过身,眼中有了泪光,“弟弟无能,没能替他们争来这笔钱。如今我要走了,只能……只能求大哥,从我那份‘开缺安置银’里,扣出来分给他们。”

这话一出,满船哗然。

开缺安置银,是朝廷给卸任官员的体面钱。曾国荃这份,是两万两。他要全部拿出来,分给死去的部下?

“九弟……”曾国藩喉头哽住。

“大哥别劝我。”曾国荃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这些兄弟跟我最久,从湖南打到南京,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我不能让他们死了白死,伤了白伤。我曾国荃这辈子,对不起爹娘,对不起妻儿,不能再对不起这些兄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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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完,端起酒壶,直接对着嘴灌。

酒液从嘴角溢出,混着眼泪,流进衣领。

船上一片死寂。只有秦淮河的流水声,哗哗作响,像是无数亡灵在呜咽。

夜深了。

宾客陆续散去,画舫渐渐空荡。曾国藩让所有人都下船,只留自己和曾国荃。

兄弟二人坐在船头,对着一轮残月,一壶冷酒。

“大哥,你说实话,”曾国荃忽然问,“朝廷是不是要动我们曾家了?”

曾国藩的手一颤,酒洒出来些许。

“别瞒我。”曾国荃盯着他,“我不是三岁孩子。恭亲王被罢,御史参劾,现在又逼我开缺——这一桩桩一件件,分明是要剪除湘军的羽翼。而我,就是那第一根要被剪掉的羽毛。”

沉默良久,曾国藩终于开口:“是。”

一个字,重如千钧。

曾国荃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:“那我走得好。我走了,朝廷对大哥的猜忌能少一分。湘军裁了,曾家才能活。”

“九弟……”

“大哥别说了。”曾国荃睁开眼,眼中已无泪,只有一片清明,“这些年,我总怨你太过谨慎,太过忍让。现在才明白,你是对的。在这朝堂之上,能忍才能活,能让才有路。”

他给自己斟满酒,又给曾国藩斟满:“这杯,敬大哥。谢谢大哥这些年,一直护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。”

两只酒杯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酒入愁肠,化作泪千行。

“回湘乡后,有什么打算?”曾国藩问。

“盖几间房子,置几亩地。”曾国荃望着远处的灯火,“再娶一房妾——你知道的,你弟妹去年病逝了,家里没个女人不成。然后……然后就种种地,读读书,教教孩子。”

他说得平淡,可曾国藩听出了话里的不甘。

曾国荃,湘军“九帅”,打仗打了半辈子,如今才四十三岁,就要归隐田园,了此残生。

“委屈你了。”曾国藩又说了一遍,这次是真的哭了。

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,滴进酒杯里,荡起圈圈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