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河的夜,是纸醉金迷的。
画舫如织,灯火倒映在水面,碎成千万点浮动的金。
丝竹声、调笑声、划拳声顺着水波传来,混着脂粉香与酒气,织成一张奢靡的网。
曾国藩站在码头上,看着眼前这一切,只觉得恍如隔世。
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战场。
河水染过血,飘过尸,浮过烧焦的船板。
如今,却已是歌舞升平,仿佛那场死了几十万人的战争从未发生。
“大哥。”
曾国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曾国藩转过身,看见九弟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,脸上带着笑,眼中却尽是灰败。
“船备好了。”曾国荃说,“按大哥吩咐,包了最大的一艘画舫。”
曾国藩点点头,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
触手处,衣料华贵柔软,可衣料下的身躯,却消瘦得硌手。
“委屈你了。”曾国藩低声说。
“大哥说的哪里话。”曾国荃笑得更加灿烂,“开缺回籍,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。弟弟这些年打仗累了,正好回湘乡享享清福。”
他说得轻松,可攥紧的拳头,指节都发了白。
画舫缓缓离岸。
这是一艘三层楼船,雕梁画栋,极尽奢华。
甲板上摆了二十桌酒席,湘军将领、南京名流、江南士绅济济一堂。
人人都知道这是为曾国荃饯行,也都知道这“饯行”背后的深意。
“曾九帅此番荣归故里,实乃江南一大憾事啊!”
第一个上来敬酒的是江苏巡抚李鸿章。
他举着酒杯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:“九帅破天京,立不世之功。如今功成身退,急流勇退,真乃大智慧!”
曾国荃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:“李抚台谬赞。破天京是朝廷洪福,将士用命,国荃何功之有?如今长毛已平,国荃一介武夫,留在江南也是无用,不如回家种地去。”
这话说得谦虚,席间却安静了一瞬。
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刺?曾国荃,湘军第一猛将,破天京的头号功臣,如今被逼得“回家种地”,还要强颜欢笑说自己是“无用武夫”。
李鸿章笑容不变,又斟一杯:“九帅过谦了。来,这杯敬九帅一路顺风!”
“敬九帅!”
满船的人都举起杯。
曾国藩坐在主位上,也举起了杯。
酒是上好的绍兴花雕,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,映着船舱里百盏灯火,晃得人眼花。
他一口饮尽。
酒入喉,辛辣过后是苦涩,就像这场宴席,表面热闹,内里凄凉。
酒过三巡,歌伎登场了。
十几个妙龄女子抱着琵琶、古筝,在船头摆开场子。为首的姑娘穿一身水绿罗裙,抱着一把紫檀琵琶,微微一福:“小女子献丑,为九帅奏一曲《将军令》。”
纤指拨弦,金戈铁马之声骤起。
这首曲子,本是颂扬将士出征的雄壮。可此刻听来,却成了讽刺——将军已无令可受,只能解甲归田。
曾国荃握着酒杯,听着那激昂的曲调,眼中渐渐泛起血丝。
曾国藩看在眼里,心中一痛。他清了清嗓子,站起身:“诸位,今日除了为舍弟饯行,还有一事要宣布。”
满船安静下来,丝竹声也停了。
“湘军裁撤之事,即日起正式施行。”曾国藩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波澜,“首批裁撤霆军两万,其余各营,分三批裁撤,明年此时,湘军不复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