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庆行辕的书房,仿佛成了一个不断接收坏消息的漩涡中心。
与李鸿章因杀降、饷银而产生的龃龉尚未化解,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份疏离带来的寒意,一道更加凌厉、更加致命的打击,便如同淬了冰的匕首,从曾国藩绝未预料到的方向,狠狠刺来!
这一日,曾国藩正在批阅天京前线送来的、关于吉字营因瘟疫和强攻导致士气持续低迷、急待补充饷银兵员的告急文书,眉头锁成死结。
亲兵统领李臣典却面无人色,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书房,手中高举一份盖着江西巡抚衙门火漆的紧急公文,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惊惶而扭曲:
“大帅!江西……江西巡抚沈葆桢,突然行文各府县,并通报我军粮台——截留本月所有经江西解往天京前线的协饷、厘金,共计纹银四十五万两!言称‘赣省防务吃紧,匪患未靖,本地饷需尚且不敷,无力再协济外省’!”
“什么?!”
饶是以曾国藩如今的心境,闻此噩耗,也不禁浑身剧震,霍然站起,眼前一阵发黑!案头的笔墨纸砚被带得一阵乱响。
沈葆桢?!怎么可能是他?!
沈葆桢,字幼丹,福建侯官人,林则徐之婿。
此人并非曾国藩嫡系,但过往颇有清誉,能力出众,曾国藩对其也颇为赏识,甚至在其出任江西巡抚一事上,曾于暗中有所助力。
江西乃湘军早期根本之地,虽然后来重心东移,但江西的粮饷通道,一直是支撑曾国藩大军,特别是如今围攻天京的曾国荃部的重要命脉之一!
沈葆桢坐镇江西,曾国藩虽未将其视为绝对心腹,却也认为至少是可以合作、理应同舟共济的同僚。
岂料,在这个天京战事最吃紧、吉字营因瘟疫和血战已近强弩之末、全军上下眼巴巴盼着江西饷银如同久旱盼甘霖的节骨眼上,沈葆桢竟会突然反手一刀,悍然截饷!
这不是简单的推诿或拖延,而是公开的、彻底的断绝!
无异于在曾国藩背后,在他全力扑向天京这只巨兽时,突然抽掉了他脚下最关键的一块垫脚石!
“理由?‘赣省防务吃紧’?”曾国藩一把夺过公文,目光如电,急速扫过那些冠冕堂皇却冰冷彻骨的字句,气得手指都在发抖,“石达开早已远走西南,江西境内长毛余孽,不过疥癣之疾!何来‘吃紧’?何至‘不敷’?!这分明是……托辞!”
瞬间,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电闪而过。
沈葆桢此人,虽有才干,但性子刚直,甚至有些执拗,并非善于变通、甘居人下之辈。他敢如此行事,背后必有倚仗!
是朝中有人授意?还是他窥见了朝廷对曾国藩功高震主的深深忌惮,想要借此踩上一脚,向朝廷表忠,为自己谋取政治资本?
抑或,两者兼而有之?
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,从曾国藩脚底直窜顶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