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那“自幼一同长大”、“情分匪浅”、“倾诉”几个词,被他用这样平缓却清晰的语调说出来,莫名便多了几分别的意味,像是平静湖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涌。
观潮顿了一下,却似乎并未察觉这微妙之处。
她抬起头,目光澄澈地看向御座上的父亲,坦然点头应道:“是,父皇。况时今日傍晚方才抵达盛京。一时谈兴浓了些,疏忽了与父皇先前的约定,确是儿臣的不是。”
她认错认得干脆,理由也给得充分合理,甚至带着一丝对友人远归的关切。
盛元帝看着她那双全然坦荡毫无杂质的眼睛,胸腔里那股想要质问“究竟何事能聊到忘却宫规时辰”的冲动,在喉头滚了几滚,最终还是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斥责的话语到了舌尖,却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,出口时已变成了另一番模样:“扈家这孩子,一路舟车劳顿,想来也是辛苦。既已回京,便让他好生歇息几日,将养精神。有什么话……改日再说也不迟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略慢,似乎在强调“改日”二字。
他说完,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,目光从观潮脸上移开,落回御案,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支搁在青玉笔山上的朱笔。
笔尖饱满的朱砂色泽鲜艳,与他指尖的力度形成对比。
“昨日的舆图,西北与东南两处的河道、官驿标注尚未厘清,”他语气转为平直,谈论起正事,“今日可还有精神细究?若是累了,便先回宫歇息,此事不急在一时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体贴,却也像是一个台阶,或者一个带着些许试探的选项——他给她选择的机会,却又将“正事”与“歇息”摆在了她面前。
观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接道:“儿臣不累。今日正好可将细节一并敲定。”
她回答得很快,语气里带着对政务惯有的认真与热忱,似乎全然未觉方才话题中隐含的波澜。
盛元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起身,走向殿侧那面悬挂着的巨幅素绢舆图。观潮也立刻拿起自己的墨笔,跟了上去。
巨大的舆图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,山川河流、州府县治、关隘驿站,皆以细致的线条勾勒其上,许多地方还空着,等待朱墨填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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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站在图前,高大的身影被烛火投映在绢面上,微微晃动。殿内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